中信银行城西支行,下午两点。
路知晓和姚丽君坐在信贷部外面的等候区。椅子是硬塑料的,坐久了硌得慌。大堂里人不多,一个老人在柜台前反复数一叠零钱,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在填单子。空调打得很足,路知晓穿着长袖衬衫,还是觉得手凉。
姚丽君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那个笔记本。她把所有材料复印了两份——收入证明、银行流水、征信报告、父亲和岳父的转账凭证、还有一张她自己手写的还款计划表。表上列了每个月能动用的收入,扣掉房贷车贷生活费之后,能拿出来还债的每一块钱。
“路知晓?”信贷部的门开了,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探出头。
“是我。”
“请进。”
信贷部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盒。女人姓李,三十多岁,头发扎得很紧,表情很职业。她示意他们坐下,然后翻出路知晓的档案。
“信用卡欠款四万三,逾期两个多月了。对吧?”
“对。”
“打算怎么还?”
路知晓把材料递过去。李经理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翻到还款计划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多看了两眼。
“你每月能拿出来还债的,只有九千五?”
“是。工资到手三万四,房贷车贷和生活费固定支出一万九,乐乐的幼儿园和兴趣班三千,剩下——”
“我知道,你的收入证明我看过了。”她打断他,“但九千五,你还要还其他银行,还要还网贷。分到我们这,一个月最多两千。四万三,你要还将近两年。”
“我知道。但我只能做到这样。”
李经理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不是冷漠,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见多了之后的疲惫。她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
“路先生,我跟你说实话。我们银行有协商还款的政策,但前提是你确实没有还款能力。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有工作,有收入,有房产。按我们的标准,你属于‘有还款能力但暂时困难’。”
“暂时困难?”姚丽君开口了,“他欠了一百多万,这叫暂时困难?”
李经理看了她一眼。“您是?”
“我是他妻子。”
“姚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银行的规定就是这样。我们可以接受分期,但期数不能太长。最多十二个月。每个月至少还三千五。”
“三千五。那利息呢?”
“逾期利息可以申请部分减免。但本金必须还完。”
姚丽君翻开笔记本,拿笔算了一下。三千五乘以十二,四万二。加上减免后可能还的逾期费,差不多能覆盖。但如果每个月还中信三千五,其他银行怎么办?
“李经理,”路知晓开口了,“如果我答应每个月还三千五,但我还有其他六家银行和平台要还。您觉得我活得下去吗?”
李经理沉默了两秒。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材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数字。“这样吧。我给你申请二十四期,每个月两千。但你需要提供一份承诺书,承诺在还款期间不再新增任何借贷。如果被我们查到你有新的贷款记录,协议作废,我们会直接起诉。”
“可以。”
“还有。你的征信已经花了。协商还款期间,征信上会显示‘协商还款中’,比逾期好一点,但也不是正常状态。这个你要清楚。”
“我清楚。”
李经理站起来,去打印材料。姚丽君凑过来,小声问:“二十四期,每个月两千,两年还清。利息呢?”
“她说申请部分减免。”
“减了多少?”
“不知道,等合同出来看。”
姚丽君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路知晓看见她写的是“中信:24期×2000,利息待定”。
李经理回来了,拿着一沓文件。她一页一页翻给路知晓看,指着关键条款解释。路知晓认真听着,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签上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走出中信银行的时候,已经三点半了。阳光斜斜地照在玻璃门上。姚丽君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家。招商银行,四点半之前赶到。”
他们坐地铁过去。三站路,没座位。路知晓抓着吊环,姚丽君站在他旁边,翻着笔记本看刚才的记录。地铁车厢晃来晃去,她用铅笔在空白处写:招行目标——30期×1500。
“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路知晓问。
“不知道。但今天不行就明天再来。明天不行就后天。他们总有被我们烦到同意的那天。”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地铁灯光下有些苍白,但嘴角是绷紧的,有一种他以前没见过的坚决。
招商银行的谈判比中信艰难。客户经理是个年轻男人,话术很标准,态度很客气,但寸步不让。“我们最多十八期。每个月最低两千八。”
姚丽君翻出笔记本,把他们的月度收支表摊开。“你看,我们每个月能用来还债的就九千五。中信拿走两千,你们拿走两千八,剩下的四千七要还五家平台。你觉得够吗?”
客户经理看了一眼那张表,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申请一下。但我不敢保证。”
“谢谢你。我明天再来。”
“明天不用来了,我电话通知你结果。”
“那我后天来。”
客户经理愣了一下。“您不用这样——”
“我不是在威胁你。”姚丽君的语气很平静,“我是认真的。如果他还不上的钱变成坏账,你们也麻烦。不如大家各退一步。”
客户经理看着她。姚丽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行吧。我尽量申请。你们回去等消息。”
走出招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知晓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中午因为紧张,只吃了半碗面。
“吃碗面再回去?”他问。
姚丽君看了他一眼。“回家吃。冰箱里有菜。”
“就一顿——”
“回家吃。”她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很确定。
路知晓没再说什么。他们走进地铁站,站在晚高峰的人流里等车。周围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脸上带着下班后的疲惫。路知晓以前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下班刷手机,看股票,看币价,看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数字。现在他不看了。手机里只剩工作群、家人群、还有几条银行短信。
车来了。人很多,他们挤上去,被推到了车厢中间。姚丽君抓着他的胳膊,怕被挤散。他低头看她,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也是挤地铁,她也是这样抓着他的胳膊。
“小昭。”
“嗯?”
“谢谢你。”
她没抬头。“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她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车厢晃了一下,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周围人声嘈杂,报站广播响了两遍,但路知晓觉得耳边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她的呼吸。
回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乐乐已经被邻居阿姨送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他们进门,他跑过来抱住路知晓的腿:“爸爸!你去哪了?”
“去办事了。吃饭没?”
“吃了!阿姨给我煮的饺子。”乐乐仰着头,“爸爸,你以后能去接我放学吗?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接。”
路知晓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好。下周爸爸去接你。”
乐乐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姚丽君在旁边换鞋,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等乐乐睡了,路知晓坐在阳台上,把今天谈好的两家银行的条件写进笔记本。中信:24期,每月2000。招行:待定,目标30期×1500。他算了一下,如果能谈成,这两家加起来每个月三千五。剩下的还有五家网贷和两笔过桥。
他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上岸路线图”。然后下面列了所有债务方,每家后面画了一个方框。中信和招行打了勾。剩下的都是空白。
他看着那些空白,觉得它们像一个个还没攻下的阵地。但他不着急了。今天攻下两个,明天再攻两个。总有攻完的一天。
姚丽君端了杯热牛奶过来,放在他手边。她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看到了“上岸路线图”五个字。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牛奶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了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借呗。”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放了一点糖。甜味从舌尖化开,暖到胃里。
“好。”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没有梦到股票曲线,没有梦到催收电话,也没有梦到那些数字。他梦见了一片海,水很清,能看见底。他站在岸上,脚下是沙滩。他往海里走了一步,水没过脚踝,很凉,但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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