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四十七分，路知晓正在开技术评审会。
他站在白板前，画着系统架构图。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产品经理在低头记笔记，测试组长在抠指甲，总监老陈靠在椅背上转笔。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他拿马克笔画了一个方框，正准备标注接口协议。
手机震了。
他没看。继续画。手机又震了，连着三下。他以为是姚丽君，或者是催收短信。最近催收短信越来越密，从每天两三条变成了十几条，他设了静音，眼不见为净。
但手机开始连续震，像犯了癫痫。嗡嗡嗡嗡——停了。两秒后，又嗡嗡嗡嗡。
“知晓，你不看看？”老陈抬了抬下巴。
“不用，应该是推送。”
他继续讲。讲到负载均衡策略的时候，会议室里忽然有人“咦”了一声。是坐在角落的实习生小赵，她低头看着手机，然后抬头看了路知晓一眼，表情很奇怪。
紧接着，产品经理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按掉了。然后测试组长的手机也响了。然后是老陈的。
老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没接，把手机翻扣在桌上。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气氛忽然变得不对劲。路知晓握着马克笔的手停在半空，他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怎么了？”他问。
老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用词。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屏幕朝上。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XX金融】路知晓（身份证号320XXXXX）在我司借款已严重逾期，涉嫌恶意逃废债。请转告其尽快还款，否则将向其单位、亲属、居委会通报。详情回电XXXX。”
路知晓看着那行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脸上。
“这是……”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他自己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知栏里叠着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来自“王胖子”：“路哥，你没事吧？我收到条短信说你欠钱？”
下面一条是“小刘”：“路哥，我刚接到个电话，说你欠款……是不是诈骗啊？”
再下面是“妈”：“知晓，刚才有个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说你欠钱不还，到底怎么回事？”
然后是“爸”：“知晓，接电话。”
再然后是“大学室友群”：“@路知晓 什么情况？”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消息还在不断跳出来，像决堤的水，堵都堵不住。他看见“前同事”的、“老乡”的、“乐乐幼儿园家长群”的、“高中同学”的——有人问“是不是骗子”，有人直接发了一张截图，上面是他的欠款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后四位、欠款金额，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着，白板上他刚画的架构图还亮着。他站在那幅图前面，像一个展览品。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出去处理一下。会议改期。”
路知晓点了点头。他的脖子是僵的，点这一下头像在掰一根生锈的弹簧。他跟着老陈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看手机，看见他出来，迅速散开了。有人假装打电话，有人低头快步走过。
老陈把他带到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
“坐。”
他坐下了。老陈在他对面坐着，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很复杂——不是生气，也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我早就担心会这样”的疲惫。
“知晓，你欠了多少钱？”
“陈总，我——”
“你不用跟我说具体数字。我就问，这事你能不能处理？会不会影响工作？”
路知晓看着老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老陈对他一直不错，去年评优是他力荐的，涨薪也是他批的。但此刻老陈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往后退。
“能处理。”路知晓说，“我马上处理。”
“好。我给你三天假。你先把私事弄干净。公司这边……我帮你挡一挡。但你要知道，HR那边如果收到投诉，我说话也不一定管用。”
“我知道。谢谢陈总。”
老陈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知晓，你是个技术好手。但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比技术重要。你想想。”
他出去了。门关上，小会议室里只剩路知晓一个人。
他低头看手机。消息已经过百了。他打开王胖子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对不起，是真的。我在处理。”
发送。然后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手机响了。是姚丽君。
他接了。
“路知晓。”她的声音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我接到电话了。打到公司前台了。前台小周接到电话，说什么‘路知晓的妻子姚丽君，请转告他尽快还款’。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小昭——”
“我领导刚才找我谈话了。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困难。我能说什么？我当着她的面接了个催收电话，对方让我‘通知路知晓先生及时还款，否则影响征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针尖。他听见她在深呼吸，像在努力压住什么。
“我现在请假回家。你回来。我们当面说。”
“好。”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推开小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在工位上，但没有一个人抬头。他走过的时候，听见键盘声停了一拍，然后又响起来。
他回到工位，拿包。屏幕上还亮着，是企业微信。HR的对话框亮着红点，他点开看了一眼：“路老师，方便的话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信息需要核实。”
他没回。关了屏幕。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好。十点半的太阳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金灿灿的。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忽然觉得站不稳。他扶着栏杆，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手机在口袋里还在震。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几十条未读，他一条也没点开。最后停在姚丽君的对话框上。她刚才发了一条。
“你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买瓶醋。家里用完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在所有的辱骂、质问、催收、通知里面，这条“买瓶醋”像一根细细的线，从悬崖上面垂下来。
他站起来，走下台阶。腿还是软的，但能走了。
他去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醋。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阳台上晾着乐乐的小衣服，在风里晃。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腿不麻了，才上楼。
门开了。姚丽君站在玄关，穿着那件旧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看着他手里的醋，接过来，转身进了厨房。
“先换衣服。”她说。
他换了鞋，脱了外套。走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短信。他扫了一眼，是催收发给她的：“姚丽君女士，您的配偶路知晓在我司借款逾期，作为共同借款人，您有义务督促其还款。否则我司将采取法律手段。”
共同借款人。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四个字。他想起来了。有一笔网贷，他借的时候，填了姚丽君的名字和电话作为紧急联系人。他当时没多想，就那么填了。
“我不记得签过字。”姚丽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了两杯水。她在他对面坐下。
“你没签。是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不是共同借款人。”她说得很慢，像在给自己解释，“但催收不管。他们把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绑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把水推到他面前。“路知晓，我今天被人在办公室当众羞辱。你的同事、我的同事，都知道我嫁了一个欠债不还的人。乐乐幼儿园的家长群里，有人私信问我是不是真的。我怎么回？”
他低着头，握着水杯。水是温的，不烫手。他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耸动，他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我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她说，声音闷在窗户那边，“她问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她说有人打电话到她那边去了。她七十岁了，路知晓。她高血压。”
路知晓闭上眼。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小昭，我对不起你。”
她转过身来。脸上有泪痕，但她的眼睛是干的。“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能让电话不响吗？能让我妈血压降下来吗？能让我同事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吗？”
“我会解决的。”
“怎么解决？”她声音终于大了，“你连下个月的房贷都还不上。你拿什么解决？”
他答不上来。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像两座孤岛。中间隔着茶几、沙发、一杯温水，和一百零八万的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栏杆。
过了很久，姚丽君说：“你把手机给我。”
他递过去。
她打开他的通讯录，滑到“爸”。她拨了过去。嘟了两声，接了。
“爸，是我，小昭。”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着，沉默了一会儿。“嗯，是真的。他欠了钱，不少。具体情况等我们回去当面跟您说。”
她又听了一会儿。“爸，您别急。有我在。我不会让这个家散。”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他。
“明天我们回趟老家。”她说，“跟你爸妈说清楚。也跟我爸妈说清楚。瞒不住了。”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路知晓坐在沙发上。手机又震了。这一次他没看。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他忽然想起宋文华说过的一句话：“资金上的事，我效率比你想象的快。”
宋文华的效率确实快。
但催收的效率，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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