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南边一个小县城,高铁两个半小时。
路知晓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蒙蒙的平原,偶尔闪过一片水塘,水面上漂着枯黄的落叶。姚丽君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眼睛闭着。她早上出门前化了淡妆,遮住了黑眼圈,但嘴唇抿得太紧,看起来像是要去开一场她必须赢的会。
乐乐留在邻居家。姚丽君没跟他商量,直接安排的。她说:“大人之间的事,别让孩子看见。”
路知晓没反对。
高铁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县城的站台很小,出站口挤着一群拉客的司机。路知晓一眼就看见了父亲。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站在栏杆外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圈,背也弯了一些。
“爸。”他走过去。
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姚丽君。“走,回家。”
一路上父亲没说话,专注地开着那辆开了十二年的旧朗逸。姚丽君坐在后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县城的街道这些年变化不大,只是多了几家奶茶店和药房。路知晓坐在副驾驶,看见挡风玻璃下面摆着一张乐乐的百天照。照片已经褪色了,边缘卷了起来。
到家的时候,母亲在门口站着。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应该是在做饭。看见他们下车,她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路知晓的手。手劲很大,抓得他骨头疼。
“瘦了。”她仰头看他,眼眶红了。然后她转头看姚丽君,想说什么,嘴唇抖了两下,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
“进屋,饭好了。”
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路知晓从小爱吃的藕夹。母亲给他碗里夹菜,夹得堆成了小山。姚丽君坐在旁边,筷子没怎么动。
父亲坐在主位,开了一瓶白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路知晓倒了一杯。
“说。”他端起酒杯,没喝,就那么端着。
路知晓也端起了杯子。他把今天早上打好的腹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从股票开始,说到加杠杆,说到网贷,说到过桥,说到那个币。一笔一笔,他尽量平静地说。像在念一份技术方案。
母亲听到“一百多万”的时候,手里筷子掉在了桌上。她没捡,只是看着路知晓,嘴唇翕动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进嘴里。
父亲没动。他的手稳稳地端着酒杯,听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口闷了。酒很烈,他喉结滚了一下,眉头都没皱。
“就这些?”
“就这些。”
父亲又倒了一杯,还是一口闷。“你炒股的钱,哪来的?”
“信用贷。”
“信用贷是什么?”
“银行给的一种贷款。不用抵押,看信用。”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当初你买这套房子,首付是谁给你的?”
“爸,您和妈给了二十万。”
“后来你换车,又跟我拿了五万。”
“是。”
父亲站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路知晓身边。路知晓以为他要打他,下意识缩了一下。但父亲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掌心的老茧硌在他肩胛骨上。
“打你也没用。”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打你,钱也回不来。”
他坐回去,又倒了一杯。这一次他没喝,只是捏着杯子转。“我跟你妈商量过了。这套房子,我们住的那套老的,能卖个四五十万。县城的房子不值钱,但凑凑,能给你填一半的窟窿。”
“爸——”
“你听我说完。”父亲抬手打断他,“你妈跟我都七十多了,这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卖了,我们搬到你叔那边去住,他那边有空屋子。剩下的债,你自己想办法。我帮不了你更多了。”
路知晓看着父亲。他想说“不行”,想说“那是你们的养老房”,想说“我自己的债我自己扛”。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母亲在旁边终于哭出了声。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我早说让你别贪,别贪。你小时候就爱争,什么都要比人家强。现在好了,你把自己比进去了。”
姚丽君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妈,别怪他了。”她的声音很轻,“事情已经出了。我们想办法。”
母亲抓着姚丽君的手,像抓着什么依靠。“小昭,苦了你了。我们知晓对不起你。”
“妈,不说这个。”
路知晓看着这一幕。他的母亲在哭,他的妻子在安慰她,他的父亲在一杯一杯地喝酒。而他自己坐在那里,像一截被截断的木头。
他站起来,走出去。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晾衣绳上挂着几件父亲的旧衬衫,在风里晃。他蹲在墙根,手抱着头。太阳晒在他脖子上,但他觉得很冷。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父亲。他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两个人并排蹲在墙根,像很多年前,路知晓小时候蹲在田埂上看父亲抽烟。
“欠钱的事,你岳父母知道了吗?”父亲问。
“还没去。明天去。”
“嗯。该说。瞒不住。”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阳光下散开,淡蓝色的。
“知晓,我跟你说个事。”父亲抽了一口烟,“我年轻的时候,你爷爷生了场病,要做手术,差八百块钱。那时候我在厂里一个月工资四十块。八百块,相当于我一年半的工资。我跟你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缝纫机、自行车、还有你奶奶留的一个金镯子。”
路知晓侧头看他。父亲很少提这些事。
“后来你爷爷手术做了,但没撑过那年冬天。我欠了债,还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睁开眼想的就一件事——今天要还谁的钱。那种日子,我过过。我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弹了弹烟灰。“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干过。”
“什么?”
“我没骗过你妈。一分钱的债,我都告诉她。哪怕她跟着我吃糠咽菜,我也让她知道我们欠了多少,什么时候能还上。”
父亲把烟头摁灭在地上。
“你错就错在,你把小昭当外人。你自己扛,你觉得是保护她。其实你是在害她。夫妻之间,穷不可怕,怕的是你不把她当自己人。”
路知晓低着头。他想起姚丽君那天晚上说的“我不怕欠钱,我怕你一直骗我”。父亲和她说的是同一句话。
“我知道了,爸。”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去你岳父母那边。好好说。人家把女儿嫁给你,不是让她跟着你受罪的。”
他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套房子,先别卖。乐乐还要住。”
路知晓蹲在墙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的眼睛很涩,但没有泪。他觉得自己心里有块地方被掏空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填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屋。
当天晚上,他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床很小,一米五的,他和姚丽君挤在一起。两个人背对背,谁也没碰谁。黑暗中,姚丽君忽然开口了。
“你爸今天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你爸是个好人。”
“嗯。”
沉默了一会儿。
“路知晓,明天去我家。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我爸心脏不好。”
“我知道。”
“你说话别太冲。他要是骂你,你听着。他要是打你,你别还手。”
“我不会。”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腰上。很轻,像怕他碎掉似的。
“路知晓。”
“嗯。”
“你爸说卖房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什么话都没说。窗外有狗在叫,很远,一声一声的,渐渐弱下去,消失在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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