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丽君的父母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路知晓爬到四楼的时候腿就开始沉了。他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箱牛奶,在超市挑了一个多小时。姚丽君说不用买,他说不行。
到了六楼,姚丽君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姚丽君的母亲站在门口,系着围裙,笑呵呵的。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目光在路知晓脸上停了一下。
“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她侧身让他们进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齐。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电视开着,正在放戏曲频道。姚丽君的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
“爸。”路知晓叫了一声。
姚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路知晓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视。路知晓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个药瓶,是速效救心丸。
姚丽君的母亲从厨房端了茶出来,招呼他们坐。路知晓坐在沙发旁边的椅子上,姚丽君挨着他坐下。橙子在茶几上冒着凉气,谁也没动。
“吃饭了没?”姚母问。
“吃了,妈。您别忙。”姚丽君说。
“那怎么行,我炖了排骨汤,马上就好——”
“妈。”姚丽君拉住她的手,“先坐。我们有话跟您和爸说。”
姚母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了看姚丽君,又看了看路知晓,慢慢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戏曲频道里一个老生在唱什么,拖得很长。姚父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说吧。”他的声音很沉。
路知晓攥了攥拳头。他的掌心全是汗。来之前他在车里打了两遍腹稿,把要说的话写在了手机备忘录里,但现在那些字全忘了。
“爸,妈,”他开口了,嗓子有点紧,“我欠了钱。欠了不少。”
姚父的眼睛眯了一下。
“多少?”
“一百多万。”
姚母“啊”了一声,手捂住了嘴。
姚父没动。他的眼皮垂下来,看着面前那杯茶。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路知晓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炒股?”姚父问。
“是。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网贷。信用卡。过桥资金。还有一个数字币。”
姚父沉默了一会儿。“你年薪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姚父重复了一遍,“你一年挣五十万,还去借一百多万。路知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路知晓心口上。他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姚母在旁边小声问姚丽君:“小昭,你知道多久了?”
“最近才知道。”姚丽君的声音很平静,“他在处理了。”
“处理?怎么处理?”姚父抬高了声音,“一百多万,他拿什么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路知晓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姚母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扶他:“老头子,你别激动,你心脏——”
“我没事。”姚父甩开她的手,但手却按在了胸口上。他转过身,看着路知晓。那双眼睛里有怒,有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他没想到的东西——后悔。
“当初你要娶我女儿的时候,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路知晓记得。结婚前夜,姚父在酒桌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昭脾气倔,你多让着点。她从小没吃过苦,你好好待她。”
“爸,是我对不起小昭。”
“你当然对不起她!”姚父的声音终于大了,脸涨得通红,“她跟着你,不图你大富大贵,图个安稳。你倒好,把她的安稳全拆了。”
姚母在旁边抹眼泪。姚丽君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扶住他的胳膊。
“爸,您别说了。事情已经这样了。”
“不说?不说他下次还敢!”
“他不会了。”姚丽君的声音很稳,“他答应我了。从今往后,每一笔钱都让我知道。”
姚父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眼睛很亮,很镇定。他看了她一会儿,慢慢地坐回了沙发上。他拿起那瓶速效救心丸,拧开盖子,倒了几粒在手心,没吃,只是攥着。
“你打算怎么办?”姚父问。
路知晓把计划说了。工资卡交给姚丽君管,所有借贷APP卸载,一家一家跟银行和平台谈协商还款。他父母那边答应卖房填一部分,剩下的他自己还。
姚父听完,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转头看姚母:“我们还有多少?”
姚母愣了一下。“定期有十五万,活期——”
“拿出来。”
“爸!”路知晓站起来,“不行。我不能要你们的钱。那是您二老的——”
“你坐下。”姚父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沉。路知晓坐回去了。
“我不是给你。我是给我女儿。”姚父看着他,“这钱在她手里。她还多少,怎么还,她自己决定。你一分都别想碰。”
路知晓点头。“好。”
姚父又看向姚丽君。“小昭,这钱拿去,先把那些利息高的还了。剩下的让他自己扛。扛不动了,你再帮他。但你不能替他扛,听见没?”
姚丽君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
“还有。”姚父把药瓶放在茶几上,看着路知晓,“你记住今天。记住我让你进这个门。下一次,如果你再犯,我不会让你进来。我说到做到。”
路知晓站起来,弯下腰,鞠了一个躬。
“谢谢爸。”
姚父没理他,转头继续看电视。屏幕上那个老生还在唱,苍凉的调子在大厅里回荡。姚母擦了擦眼睛,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热汤。”
那天中午他们在姚家吃了饭。排骨汤很浓,路知晓喝了两碗。姚父没再提债务的事,只问了问乐乐的情况,问幼儿园好不好,问最近学了什么。姚丽君一一答了。姚母在旁边给姚丽君夹菜,夹得碗里堆成了山。
走的时候,姚母把一袋东西塞给路知晓。他低头一看,是一包干香菇、一包木耳,还有一罐自己做的辣椒酱。
“香菇木耳放汤里,辣椒酱下饭。”她说,“你们自己开伙,别老在外面吃。”
路知晓接过来,鼻子酸得厉害。他低头说了声“谢谢妈”,快步下了楼。
姚丽君在楼道里追上来,走在他旁边。楼梯很窄,两个人肩并着肩。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听见我爸说的话了。”
“听见了。”
“他说到做到。”
“我知道。”
她握紧了一些。“所以你不能再有下一次。”
“不会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出了单元门,阳光落了一地。小区里有老头在下棋,有小孩在追跑。路知晓把姚丽君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阳台上,把父亲和岳父的钱加在一起。父母的房子预估四五十万,岳父母的十五万定期。加起来六十多万。
他拿出笔记本,把一百零八万的债务重新排了一遍。高息的网贷优先还,过桥资金排第二,信用卡第三,银行信用贷第四。岳父母的十五万加上父母卖房的钱,大概能填掉三分之二。剩下的,他自己每个月还。
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不会自己变少。但看着纸上那些被划掉的项目,他第一次觉得,窟窿是有底的。
他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房子先别挂。我再想想办法。”
父亲回得很快:“想什么。说好了的。明天就去找中介。”
他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一会儿夜空。城市的灯光把天映得发红,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星星还在。只是被遮住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乐乐已经睡了,姚丽君在客厅叠衣服。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叠。两个人一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明天我约了中信的客服面谈。”他说。
“几点?”
“下午两点。我请了半天假。”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
“我陪你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着她。“好。”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关上柜门。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扫过那张结婚照,扫过乐乐的积木房子,最后落在他身上。
“路知晓。”
“嗯。”
“六十万是爸妈的血汗钱。你每花一笔,都要想想。”
“我知道。”
她走过去,把台灯调暗了一些。“睡吧。明天还要跑银行。”
他躺下来。这一次,姚丽君没有背对他。她侧过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很轻。他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自己的心跳也慢下来。
明天要去中信银行。后天要去招商银行。再后天要去那些网贷平台一家一家谈。
路很远。但他第一次觉得,脚下踩到东西了。
硬的。不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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