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环山隧道彻底被妄阈吞没的刹那,世间所有流动的生机尽数掐断。
本该穿隧而过的夜风停滞无声,车灯铺开的暖白光被浓稠黑雾一层层啃噬、稀释、吞灭。两侧石壁细密的缝隙之中,墨色雾气源源不绝地渗涌而出,如同沉睡万古的死寂潮水,缓缓漫过地面、漫过车轮、漫过整台停滞的轿车。
隧道出口那片明亮的天光,依旧清晰悬在百米之外,触目可及,却永恒可望不可即。
空间被彻底剥离、封锁、固化。
这里不再属于现实的都市隧道,而是一片独属于诡异规则的囚笼。
下一瞬,撕裂死寂的穿刺轰鸣轰然炸响。
凝练至极致的漆黑长枪自黑暗最深处瞬掠而来,速度超脱视野捕捉,坚硬的车头钢板形同薄纸,一枪贯穿,枪身带着蛮横的穿刺力道狠狠钉入水泥路面。
轰隆巨响震颤整条隧道,碎石崩飞,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整台轿车死死僵在道路正中,四轮空转冒烟,引擎疯狂嘶吼,车身剧烈颠簸顿挫。那一瞬间骤然袭来的禁锢冲击蛮横碾压整座车厢,后座毫无防备的白诡图头颅狠狠撞击在前排座椅靠背之上。
少年身躯猛地一僵,眼底光亮瞬间熄灭,意识彻底崩断。
没有挣扎,没有哭喊,没有恐惧的余地。
他只是脑袋一歪,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后座座椅里,彻底坠入深度昏迷。从妄阈成型、战斗开启的第一秒起,他便沉睡不醒,隔绝了此后所有残酷的厮杀、无尽的拉扯、生死的博弈,一无所知,安然无恙。
车厢内外,彻底分成两个世界。
车内是无知无觉的安稳沉睡,车外是至死方休的诡异死战。
副驾位置,一柄漆黑鬼陌刀静静横躺。刀身沉暗无光,质朴无锋,没有骇人煞气,唯有一层极淡的阴冷常年萦绕。它的损耗从来不是炸裂的重伤、血腥的内伤,而是潜藏在筋骨气血深处的缓慢透支,层层累积、日日沉淀,无声消磨人的生机体魄。单次挥砍仅会让人微微乏力,可无数次持续催动,疲惫会从四肢百骸蔓延至脏腑经脉,一点点抽空肉身根基,不可逆,不可消,不会被任何诡异规则重置抚平。
驾驶位上,白天骄缓缓关停轰鸣的引擎。
噪音骤停,隧道坠入死寂,只剩黑雾缓缓翻涌的细碎微响,阴森绵长,浸透骨髓。
他侧头看了一眼后座昏睡的少年,眼底掠过一抹极柔的沉色,转瞬尽数敛去,化为刺骨的凛冽。身躯踏出车门,双脚稳稳落于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身姿挺拔笔直,如临渊而立的孤刃,静立黑暗之中。
体内潜藏的力量悄然苏醒,不爆声势,不泄威压,只在血肉经脉之间暗流蛰伏,静待厮杀开启。
隧道深处,漫天黑雾骤然收敛、堆叠、塑形。
无边黑暗被无形规则规整重塑,无数雾丝层层拔高、凝实、嵌合,最终铸成一道巍峨伫立的甲胄黑影。两米有余的身躯覆满斑驳残破的古老鬼甲,甲片裂痕交错,锈迹沉叠,载满无尽岁月的荒芜死寂。封闭式头盔严丝合缝,无眼无口无鼻无五官,盔内唯有黑雾沉沉翻涌,替代一切生灵神智。
长枪鬼将,默然现世。
它无气息起伏,无情绪波动,无杀意宣泄,沉默伫立在黑暗尽头。它不是生灵,不具灵智,不懂喜怒畏惧,不懂进退权衡,只是妄阈领域诞生的规则傀儡,唯一使命便是抹杀领域之内所有活物,机械、冰冷、永不倦怠。
短暂的死寂对峙压满整条隧道。
没有风声,没有人声,没有异动,唯有黑暗与禁锢沉沉笼罩。
两息之后,杀戮指令如期触发。
没有抬手预兆,没有蓄力酝酿,没有气息攀升。
鬼将空无一物的掌心骤然凝雾成团,黑雾极速压缩固化,转瞬之间,一杆通体漆黑、质感凝实、枪身修长凛冽的长枪成型落地。枪身承载着妄阈的阴冷规则,无声破空,瞬掠数十米距离,笔直刺向白天骄胸膛,角度刁钻,轨迹绝杀,封死所有闪避退路。
白天骄身形未退,心神微动。
身侧暗光一闪,一只尺寸寻常、筋骨明晰、质感真实的漆黑鬼手凝现而出,稳稳悬于身侧,原生战力蓄势待发。
同一时刻,周遭空气泛起极淡的雾影波动。
虚空之中悄然浮现数道淡淡的黑色虚影,轮廓模糊,人形错落,浮荡在周身各处。这些影子单薄空灵,没有半点实体质感,通透虚幻,仅仅只是贴合身形的视觉假象,漂浮晃动,骗得过视野,骗不过触碰,无攻防、无冲击、无力道,纯粹是黑暗之中铺展开的迷惑幻影。
这是鬼象单独铺开的幻象,虚浮无根,有形无质。
漫天淡影错落飘摇的瞬间,两道凝实厚重的身影自黑雾之中踏空成型。
身形容貌、衣着体态、动作姿态,尽数与白天骄别无二致,连身侧悬立的鬼手都一模一样,寻常尺寸,质感凝实,筋骨分明。两道分身立身虚实之间,沉稳如山,气息凝定,每一寸躯体都是真切可触的实体,每一只鬼手都具备实打实的攻防杀伐之力。
这是鬼想与鬼象配合构筑的实体幻象,真实可战,可挡可杀。
虚实顷刻分野,却肉眼无从甄别。
虚的飘摇浮荡,满场缭乱,扰乱视野判断;实的沉稳伫立,蓄势待发,暗藏杀伐杀机。
漫天幻影层层叠叠,真假交错,铺满整片战场。
呼啸长枪转瞬即至。
两道实体分身同步踏前,身侧鬼手齐齐探出,精准锁死枪杆上下位置,掌心扣合,五指收拢,稳稳禁锢住疾驰而来的漆黑长枪。原生鬼手紧随而至,正面抵住枪尖冲势,三重力道合一,死死锁死整杆枪身。
沉闷的禁锢撞击声在隧道之内轰然回荡。
枪尖狂暴的冲势被瞬间锁止,霸道的规则力道被三重实体肢体死死钳制,动弹不得。
下一刻,三道实体鬼手同时向内挤压发力。
坚硬如灵异神铁的黑雾枪身应声承压,表层浮现细密裂痕,裂痕飞速蔓延扩张,咔咔的碎裂声响接连不断。短短瞬息,整杆长枪自上而下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细碎黑雾碎屑,洋洋洒洒四散飘落。
一枪破碎,攻势尽破。
攻防利落干脆,毫无拖沓。
可就在枪身彻底崩碎、伤害判定落地的瞬间,整片隧道空间微微震颤,一层淡透明的空间涟漪缓缓扫过四方。
飘落的黑雾碎屑骤然停滞。
四散的雾粒开始逆流、回溯、聚合、重组。
所有刚刚诞生的破损、碎裂、崩坏,尽数被无形的时序之力抹平重置。
瞬息之间,方才被彻底碾碎的漆黑长枪再度完整如初,稳稳落回鬼将掌心,毫无裂痕,毫无损耗,仿佛方才的击破从未发生。
白天骄眸光微沉。
第一次回溯,无声上演。
战场恢复原状,鬼将依旧沉默伫立,持枪而立,姿态回归受伤之前的完整模样。
环境不变,局势不变,唯独刚刚发生的击破伤害,被彻底抹除。
战斗,从头重来。
新一轮攻势即刻降临。
鬼将掌心黑雾再度翻涌,三杆漆黑长枪同步凝形成型,左中右三线齐出,三道枪影并行破空,呈合围绝杀之势,封锁整片身前空间,上下左右无一处可避,无一处可退。
枪势凛冽,层层叠叠,压迫感塞满整条隧道。
白天骄心神不动,战场节奏全然不乱。
周身虚空再度泛起层层雾影波动,更多单薄虚幻的人形幻影悄然浮现,遍布身前身后、左右半空,无数虚影错落飘摇,动作各异,有的抬手,有的踏前,有的侧身,密密麻麻铺满鬼将视野,彻底搅乱整片战场的视觉感知。
所有幻影皆是鬼象单独生成的无根虚像,无实体、无杀伤、无阻挡,只为遮蔽、迷惑、混淆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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