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山路上,老旧的中巴车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
江澄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针灸针和几本旧医书。车窗外是连绵的黄土坡,路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风卷着尘土打在玻璃上,灰蒙蒙的。
从临溪市到清河县县城两个小时,从县城到松鹤乡又颠了一个半小时。这是清河县最偏的乡,三面环山,只有一条柏油路通外面,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留在乡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孩子。
中巴车在乡政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魏东篱早就等在路边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上还沾着点泥,看见江澄川下车,连忙大步迎上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包:“江医生,可把你盼来了!路不好走,颠坏了吧?”
“还好。” 江澄川笑了笑,“魏乡长,麻烦你专程等我。”
“麻烦啥!你能来我们松鹤乡,是我们全乡的福气。” 魏东篱笑得一脸朴实,拎着包在前面带路,“走,先去卫生院,周院长他们都等着呢。我跟你说,乡里条件差,你可别嫌弃。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我来想办法。”
乡政府往西走几百米就是松鹤乡卫生院。
说是卫生院,其实就是两排旧平房,围出个不大的院子,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院子里晒着半院子的草药,还有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择菜,看见魏东篱进来,连忙站起身。
“周院长呢?” 魏东篱喊了一声。
“在里面呢,正给人输液呢。” 老太太是卫生院的老护士王桂兰,在这里干了快三十年了,“江医生来了吧?快进屋,屋里坐。”
江澄川跟着走进诊室,一股消毒水混着草药味、煤烟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两张旧病床,床单洗得发白,还有几块补丁。墙角放着一个掉漆的药品柜,玻璃门都裂了,用胶带粘着。桌子上的听诊器、血压计都是旧的,边上还放着个暖水瓶。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弯腰给病人输液,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就是松鹤乡卫生院的院长周保国。他听见动静直起腰,手上还沾着碘伏,连忙在白大褂上擦了擦,伸出手:“江医生,欢迎欢迎!我是周保国,乡卫生院的院长。早就盼着你来了,我们这儿,连个正经的中医都没有。”
他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握针管磨出来的茧子。江澄川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周院长,以后请多关照。”
“快别这么说,是我们请你多关照。” 周保国叹了口气,领着江澄川往后面走,“我带你看看,卫生院条件差,你将就着点。一共就三个医生,我,还有两个村医,都只会看个感冒发烧,扎个针输个液。护士就两个,都是乡里的。病床就六张,还都是旧的。药品也缺,很多常用药都进不来,中医饮片就更少了,质量也一般。”
他推开一间小屋,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还有个掉漆的柜子:“这是给你收拾的宿舍,就在卫生院后院,方便晚上值班。条件是差了点,我让王姐给你换了新床单。”
“挺好的。” 江澄川把包放在床上,四处看了看。屋子不大,窗户对着院子,阳光还能照进来,比他想象的好。
“江医生,你先歇会儿,中午我安排了饭,就在乡政府食堂。” 魏东篱说,“下午我带你在乡里转转,看看各个村的情况。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
几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喊:“周院长!周院长!快救救我爹!”
周保国脸色一变,连忙往外走:“怎么了?”
院子里,两个年轻小伙子背着个老人,老人弯着腰,捂着胸口,喘得像拉风箱一样,脸憋得青紫,嘴唇发绀,肩膀一耸一耸的,连站都站不住。旁边跟着个中年女人,哭得满脸是泪。
“是李大爷,老慢支,又犯了。” 周保国上前摸了摸老人的脉搏,又听了听肺,脸色沉了下来,“这次比上次重,都喘成这样了,还有心衰的迹象。我们这儿没药,也没设备,赶紧送县医院吧!再晚就危险了!”
“周院长,送县医院还要一个多小时山路,我爹这情况,能撑到吗?”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上次就是路上差点没了,您想想办法吧!”
王桂兰也在旁边叹气:“是啊,这山路颠得厉害,万一路上一口气上不来…… 可我们这儿也没平喘的好药,强心针也只剩一支了,还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众人正乱作一团,江澄川上前一步,蹲下身,先看了看老人的面色、唇色,又看了看他的指甲和颈静脉,然后伸出三指,搭在老人寸口上。
脉浮滑而数,重按无力,寸脉浮大,尺脉沉弱。
他诊了两分钟,抬头对周保国说:“周院长,是痰浊壅肺,肺气不降,心气不足。现在先平喘,不然真的撑不到县城。我用针灸先稳住,再慢慢调理。”
“针灸?” 周保国愣了一下,“这么重的喘,针灸能行吗?”
“先试试,总比等着强。” 江澄川说着,已经从帆布包里拿出针灸盒,“王姐,帮我拿点碘伏。”
魏东篱在旁边立刻说:“江医生,你放心治,出了问题我担着!”
江澄川点点头,让家属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坐好,先消毒,然后快速取穴。
双侧定喘、肺俞、膻中,宽胸平喘;内关、足三里,强心理气;丰隆,化痰降浊。进针、捻转,手法快而稳,定喘穴用泻法,足三里用补法,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行针不过五分钟,老人拉风箱似的喘息就慢慢平稳下来,憋得青紫的脸也慢慢有了血色。他长长地吸了口气,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浓痰,胸口的憋闷感明显减轻了。
“不…… 不喘了……” 老人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明显的轻松,“胸口不堵了…… 能喘气了……”
家属一下子就哭了,“扑通” 一声就要给江澄川跪下:“医生!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爹!”
江澄川连忙扶住她:“别这样,应该的。现在只是暂时稳住了,还得慢慢调理。老人是慢性支气管炎合并肺心病,受凉累着了就容易犯。我给你定个调理思路,先化痰平喘、补养心气,按这个思路去县里抓药,先吃一周。平时别让老人受凉,别累着,少吃咸的。”
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治法和调理原则,又交代了几个日常按揉的穴位,还有注意事项。
周保国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干了一辈子基层医生,见过的老慢支多了,这么重的喘,几针就能稳住,他还是第一次见。
“江医生,你这医术,真是神了!” 他忍不住赞叹,“我们这儿老人的老慢支、肺气肿多了去了,每次犯病都得往县里送,路上风险大,还费钱。以后有你在,可就好了!”
王桂兰也跟着点头:“是啊,江医生,你可真是我们松鹤乡的救星!”
江澄川收起针灸针,又给老人搭了搭脉,确认平稳了,才对家属说:“今天先在卫生院观察一下,输点液,明天再回去。要是晚上有什么情况,随时叫我。我就在后院宿舍。”
家属千恩万谢地扶着老人去病房了。
魏东篱拍着江澄川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江医生,我就说你来了是好事!你看看,这才刚到,就救了一条命。以后咱们乡的老百姓,可就有依靠了。”
中午在乡政府食堂吃饭,简单的几个家常菜,魏东篱和周保国轮番给江澄川夹菜,不停地说着乡里的情况。
松鹤乡一共八个行政村,六千多口人,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乡里的常见病就是老慢支、肺气肿、腰腿疼、高血压、胃病,还有不少老人的风湿 关节炎。卫生院条件差,药品缺,设备旧,很多病都看不了,老人只能硬扛,实在不行了才往县里送,往往就耽误了。
“江医生,我跟你商量个事。” 魏东篱放下筷子,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想在卫生院建个中医馆,就用你带来的技术,给老百姓看中医、做针灸,再培训几个村医。就是缺资金,也缺药材。你看行不行?”
“可以。” 江澄川点点头,“先从义诊和培训做起,不用急着建馆。先把常见病的中医适宜技术教给村医,让他们在村里就能处理简单的病。药材的事,我想想办法。”
“太好了!” 魏东篱喜出望外,“有你这句话就行!资金我去县里争取,药材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吃完饭,江澄川回到卫生院,开始整理药房。
周保国说药材质量差,他原本以为只是品种少,打开药柜一看,才发现问题比想象的严重。不少中药饮片颜色不对,气味也不对,还有的掺了杂质,甚至有发霉的迹象。常用的针灸针也都是粗制滥造的,针身都不直。
他皱着眉,拿起一包饮片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根本不是正经的药材,是次品,甚至可能是假药。
“周院长,这些药材都是从哪儿进的?” 他问。
周保国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无奈:“都是县里药材公司统一配送的,我们也没办法。价钱贵,质量还不好,可我们只能从他们那儿进。别的渠道,不合规定。”
江澄川没说话,把药材放回柜子里。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质量问题,背后肯定有利益链条。县里的药材公司,说不定和钱立群那边也有关系。把他派到松鹤乡,不光是发配,也是想让他困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地方,什么都做不成。
下午,陈敬之打来了电话,语气带着几分焦急:“澄川,你到了吧?那边条件怎么样?我跟你说,钱立群那边还没算完。他跟市卫健委打了招呼,说你在基层要好好锻炼,院里的先进、职称都先不考虑你。还有,周明山那边也在说,你主动要求去基层,是不服从院里安排。你可得小心点。”
“我知道了。” 江澄川语气平静,“没事,基层也挺好。”
“好什么啊!” 陈敬之急道,“那地方又偏又穷,医疗条件差,你待一年,医术都荒废了!要不我找找人,想想办法把你调回来?”
“不用。” 江澄川说,“基层有基层的事。我在这儿,能给老百姓看病,也能做点事。”
挂了电话,江澄川站在药房里,看着满柜子质量参差不齐的药材,眉头微微皱起。
钱立群想把他困在基层,让他一事无成。可他偏不。
越是条件差的地方,越需要医生。天枢医派的医术,本来就该扎根在民间。
晚上,江澄川在宿舍里整理医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王桂兰的声音带着慌:“江医生!江医生!快起来!李家村送来个病人,上吐下泻,还发高烧,已经晕过去了!”
江澄川立刻起身,拿起白大褂和针灸盒,快步往外走。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