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澄川刚走进市第三人民医院中医科的走廊，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间，护士站已经忙得脚不沾地，医生们也都在查房、开医嘱，今天却格外安静，几个护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他进来，立刻收了声，眼神都有些躲闪。
陈敬之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楼梯间，声音压得很低：“你可算来了！出事了。昨天晚上，省人民医院钱立群主任亲自给王院长打了电话，说你在省级会诊上目无组织、擅自诊疗，还私自给领导开治疗方案，性质很严重。医务科早上一上班就找你，你小心点。”
江澄川点了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他早料到钱立群会动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你还愣着！” 陈敬之急得直跺脚，“钱立群是什么人？省名中医，省卫健委的专家组成员，他一句话，咱们院长都得给三分薄面。你这实习鉴定能不能过，毕业能不能留院，全看人家一句话。等会儿医务科问你，你就态度好点，认个错，就说年轻冲动，我再帮你跟院长求求情，兴许能大事化小。”
“我没有错。” 江澄川语气平静，“治病救人，没有违反原则。”
“你……” 陈敬之指着他，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你啊你，就是太轴！行吧，等会儿见了医务科，你少说两句，我来帮你说。”
两人刚回到医生办公室，医务科的干事就找了过来，面无表情：“江澄川，到医务科来一趟。”
医务科主任办公室里，主任周明山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严肃，桌上摊着一份省人民医院发来的公函，还有钱立群的亲笔签字。
“江澄川，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周明山敲了敲桌子，“昨天晚上，省人民医院钱主任亲自打来电话，还发了正式函件，说你作为实习医生，在没有上级医师指导、没有执业资格的情况下，擅自参与省级领导的会诊，还私自制定治疗方案，严重违反诊疗规范。钱主任很生气，要求我们严肃处理。”
他把公函推过来，语气很重：“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省级专家会诊，是你一个实习生能插嘴的？还敢否定专家组的方案？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市三院的声誉都受影响。王院长已经批示了，先暂停你的独立处方权，停诊一周，写深刻检查。实习鉴定暂缓评定，等事情调查清楚再说。”
陈敬之连忙打圆场：“周主任，孩子年轻，一时冲动，出发点是好的，也是为了救人。您看能不能……”
“救人也得讲规矩！” 周明山打断他，“没有规矩，医院不乱套了？钱主任那边怎么交代？省里领导那边怎么交代？这事没得商量，处分已经定了，从今天起执行。”
江澄川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辩解，也没有认错。他知道这种时候，多说无益。处分下来了，说明钱立群的压力已经传导到了市里，认不认错，结果都一样。
从医务科出来，陈敬之还在唉声叹气，江澄川却像没事人一样，换上白大褂，准备去病房查房。
“你还查什么房啊！” 陈敬之拉住他，“处方权都停了，你先回去休息，写检查。”
“停的是处方权，不是查房权。” 江澄川说，“病人还在等着，我先去看看。”
陈敬之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带过不少学生，从来没见过江澄川这样的 —— 性子稳得像块石头，天塌下来都不慌，也不知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心里有底。
整整一天，科室里的人看江澄川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私下议论，说他一个实习生敢得罪钱立群，简直是自毁前程。江澄川却浑然不觉，该查房查房，该写病历写病历，该给病人做针灸治疗就做，半点不受影响。
下午下班，他推着自行车出了医院大门，没走多远，就听见前面巷口的派出所里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夹杂着惨叫声和呵斥声。
派出所门口围了不少人，几个民警正把一群头破血流的年轻人往里面带，地上还有零星的血迹。江澄川本来不想多事，刚要推车走，就听见里面有人喊：“医生！有没有医生！快来人啊！”
他顿了顿，把自行车靠在路边，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几张长椅都被砸坏了。四个伤者坐在地上，两个头破血流，用毛巾捂着脑袋，还有一个抱着左胳膊，疼得浑身发抖，胳膊明显畸形，另一个靠在墙上，捂着左上腹，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却没怎么出声。
一个中年警官站在中间，眉头紧锁，正在打电话，语气很急：“120 怎么还没到？你们快点！这边有重伤的！”
他就是临溪市公安局副局长陆知远，今天正好带队查处一起聚众斗殴，抓了十几个人，没想到伤了好几个。所里的值班医生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派来的，只会简单包扎，看着骨折的和肚子疼的，根本不敢动手。
挂了电话，陆知远看见走进来的江澄川，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市三院的医生。” 江澄川指了指地上的伤者，“我路过，听见里面喊医生。”
“医生？” 陆知远打量了他一眼，太年轻了，看着像刚毕业的学生，“你是哪个科的？能处理骨折和外伤吗？”
“中医科，正骨和外伤都能处理。” 江澄川没多说，径直走到那个抱着胳膊的年轻人面前，“手伸出来我看看。”
年轻人疼得龇牙咧嘴，刚要骂，被陆知远一眼瞪了回去。
江澄川先托起他的前臂，轻轻摸了摸骨折的部位，又看了看手腕的畸形和肿胀程度，抬头对陆知远说：“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移位明显，需要立刻手法复位，不然肿胀加重，复位难度会更大，还可能压迫血管神经。”
“手法复位？” 值班医生吓了一跳，“这可是粉碎性骨折，得去医院拍片子、做手术，怎么能在这儿复位？万一复位不好，谁负责？”
“等 120 过来，再拍片子、等手术，至少还要一个小时。” 江澄川语气平稳，“现在肿胀还没到高峰，复位成功率高。复位后用小夹板固定，再去医院复查，不会有问题。”
陆知远盯着他看了两秒。情况紧急，120 堵在路上，再拖下去，万一伤到神经血管，后果更严重。他沉声道：“你有把握吗？”
“有。” 江澄川只有一个字。
“好，你动手。出了问题，我担着。” 陆知远立刻拍板，又对旁边的民警说，“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两个民警上前，按住年轻人的肩膀和身体。江澄川站在伤者对面，双手握住他的手腕和前臂，先轻轻牵引放松，然后骤然发力，拔伸、折顶、端挤、捺正，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人看不清。
“咔” 的一声轻响。
年轻人疼得闷哼一声，刚要挣扎，江澄川已经松开了手。
“好了。” 他拿起旁边找来的硬纸板和绷带，快速做成简易小夹板，把骨折的部位固定好，“现在不疼了吧？手指动一动。”
年轻人愣了愣，试着动了动手指，又晃了晃胳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哎？真不疼了！刚才还疼得要死……”
陆知远也愣住了。他处理过不少打架斗殴的骨折，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复位手法，连麻药都不用，几下就搞定了。
江澄川没停，又走到两个头部外伤的年轻人面前。其中一个已经有点意识模糊，恶心想吐，是颅内压增高的迹象。他取出随身带的针灸针 —— 这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东西 —— 快速消毒，针刺百会、太阳穴，又在十宣穴点刺放血。
没几分钟，那个意识模糊的年轻人就清醒了过来，恶心感也减轻了。
“暂时止住了，但必须立刻去医院做 CT，排除颅内出血。” 江澄川收起针，又走到最后那个靠在墙上的年轻人面前。
这个人一直没怎么喊疼，只是捂着左上腹，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发青了。江澄川蹲下身，先看了看他的面色和指甲，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然后轻轻按了按他的左上腹。
年轻人闷哼一声，疼得蜷缩起来。
“血压多少？” 江澄川抬头问值班医生。
“刚测的，收缩压九十，舒张压六十，心率一百一。” 值班医生说，“他说就是肚子有点疼，应该是被踹了几脚，没什么大事吧？”
“不是没事。” 江澄川脸色沉了下来，“脾破裂，可能已经在出血了。立刻送医院，准备手术，再晚半个小时就有生命危险。”
“脾破裂？” 值班医生吓了一跳，“就踹了几脚，能这么严重？”
“左上腹压痛，脉细数，面色苍白，血压下降，心率快，典型的失血性休克早期表现。” 江澄川语气很肯定，“别等了，现在就抬上车，往省人民医院送，路上不要颠簸，直接走急诊绿色通道。”
陆知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来人，抬上警车，直接送省人民医院！跟医院急诊联系，就说我说的，脾破裂，准备手术！”
几个民警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年轻人抬上警车。陆知远亲自开车，拉响警笛，一路往医院疾驰。
江澄川收拾好东西，也准备离开。刚走到派出所门口，就听见旁边被铐着的一个混混头目恶狠狠地盯着他，吐了口唾沫：“小子，你他妈敢断我兄弟的胳膊？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虎哥的人！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在临溪待不下去！”
江澄川没理他，推上自行车就走。
他刚回到医院宿舍，手机就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陆知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谢意：“江医生，我是陆知远。谢谢你啊！那个脾破裂的病人，到医院就进了手术室，医生说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多亏你判断及时。还有那个骨折的，拍了片子，复位得非常好，对位对线都没问题，不用做手术了。”
“应该的。” 江澄川说。
“你可别谦虚。” 陆知远笑了笑，“我干了十几年公安，见过的医生多了，像你这么年轻、手法这么准的，还是头一个。对了，我提醒你一句，今天被抓的那个头目，是临溪本地黑恶势力赵虎的外甥，这个人记仇，你最近小心点，上下班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好，谢谢陆局长。”
挂了电话，江澄川刚放下手机，陈敬之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语气很焦急：“澄川，你在哪儿？刚才医务科正式通知了，你的处分下来了，全院通报批评，暂停处方权一个月，实习鉴定记过。王院长说，钱立群那边还在施压，可能还要更严重。你赶紧想想办法，有没有什么熟人能说上话？”
江澄川站在宿舍楼下，抬头看着医院住院楼亮着的灯光，没有说话。
一边是省里权威专家的打压，医院的处分，前途未卜；一边是本地黑恶势力的威胁，麻烦不断。
可他心里没有半分后悔。
他知道，从昨天在会诊室开口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不会好走。但天枢医派的传人，治病救人，从来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
江澄川转身走进宿舍楼，背影挺直，没有半分迟疑。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省人民医院的病房里，裴玉徽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各项指标都在快速好转。顾衡之坐在病床边，听完林薇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床头柜，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江澄川……”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开口，“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你去查一下他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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