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市第三人民医院中医科门诊刚开诊，走廊里就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苏晚晴正低头整理病历，就听见 “砰” 的一声，诊室门被人一脚踹开。
四个穿着花衬衫、胳膊上带着纹身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脸上带着刀疤，正是昨天派出所里那个混混头目。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中间架着个年轻人，左胳膊吊在脖子上，夹板歪歪扭扭，脸肿得像猪头，一进门就龇牙咧嘴地喊疼。
“谁叫江澄川？给我滚出来！” 光头一巴掌拍在诊桌上，病历本、听诊器掉了一地，“把我弟弟的胳膊治废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我把你们中医科砸了！”
诊室里的病人吓得纷纷往后躲，苏晚晴连忙上前一步，拦在桌前：“你们干什么？这里是医院，要闹事出去闹！”
“医院？” 光头冷笑一声，伸手就去推苏晚晴的肩膀，“你们医院把人治坏了，还不让说了？我告诉你，今天不拿十万块钱出来，这事没完！”
苏晚晴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却没有退。她扶了扶护士帽，声音清亮：“看病请挂号，有问题找医务科，再闹事我就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 光头往前凑了一步，一脸痞气，“我弟弟在你们这儿治的骨折，现在胳膊都快废了，报警也得先赔钱！江澄川呢？让他滚出来！”
陈敬之从里间诊室走出来，一看这阵势，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是昨天那伙人找上门了，连忙上前赔笑：“这位大哥，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江医生今天不坐门诊，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我是他的带教老师。”
“跟你说？你算个什么东西！” 光头一把推开他，“我就找江澄川！他把我弟弟胳膊治残了，今天他不跪下赔罪，再拿十万块钱，我就天天来你们医院闹，让你们中医科开不了诊！”
外面走廊里很快围满了人，议论纷纷。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也有人指指点点，说医院把人治坏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医务科。周明山带着两个干事急匆匆赶来，一进门就陪着笑脸：“这位同志，我是医院医务科主任周明山。有什么问题咱们到办公室说，别影响其他病人看病。”
“少来这套！” 光头根本不吃这一套，“我弟弟胳膊都废了，说什么都没用！要么赔钱，要么我把你们医院大门堵了！”
周明山心里暗骂，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伙人是本地的混混，不好惹，闹大了医院声誉受影响，领导肯定要问责。他连忙转头看向陈敬之，压低声音：“江澄川呢？赶紧让他过来，给人家道歉，该赔偿赔偿，先把人稳住再说！”
“周主任，这明显是来闹事的。” 陈敬之急道，“昨天复位完拍了片子，对位对线都很好，根本不可能治坏。肯定是他们自己回去折腾的。”
“那也先把人稳住！” 周明山沉下脸，“闹起来对医院有什么好处？钱立群主任那边还在盯着他，再出这事，他这实习资格都保不住！赶紧叫他过来！”
正说着，江澄川从病房方向走了过来。他刚查完房，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听见门诊这边吵，就过来看看。
“我就是江澄川。” 他站在诊室门口，神色平静，“你弟弟的胳膊怎么了？我看看。”
光头眼睛一瞪，就要冲上去动手，被两个小弟拉住。他指着江澄川的鼻子骂：“你他妈还有脸问？我弟弟昨天在你这儿接的骨头，回去之后越来越疼，肿得跟馒头似的，手都麻了！你不是说没事吗？这就是你治的？”
江澄川没理他的谩骂，径直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蹲下身，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夹板 —— 夹板已经松了，绷带歪歪扭扭，明显是被人拆开又重新缠上的。他伸手轻轻托住伤者的前臂，先看了看手指的颜色，又摸了摸桡动脉的搏动，然后轻轻按了按骨折部位。
“疼疼疼！” 年轻人杀猪似的叫起来，“你故意的是不是！我要废了！”
江澄川收回手，抬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夹板是你自己拆的？”
年轻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喊：“我没拆！它自己松的！”
“自己松的？” 江澄川指了指他的手指，“正常复位后，夹板固定松紧适度，手指会有轻微肿胀，但颜色红润，活动正常。你现在手指发青、发麻，桡动脉搏动减弱，是夹板缠得太紧、压迫血管导致的。而且你前臂的肿胀位置不对，是你自己拆了夹板，用力活动，又胡乱缠回去，导致骨折端移位、软组织挫伤加重。”
“你胡说！” 光头厉声喝道，“明明是你没接好，还想赖我们？”
“是不是没接好，拍个片子就知道了。” 江澄川站起身，“昨天复位后拍了正侧位片，档案里都有。现在再拍一张，对比一下就清楚了。如果是我复位的问题，我负全部责任。如果是你们自己拆的夹板，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少来这套！” 光头哪里敢拍片子，他心里清楚，是他弟弟回去之后觉得没事，偷偷拆了夹板跟人掰手腕，结果又肿了起来。他本来就是来讹钱的，一拍片子就露馅了。
他一挥手，两个小弟立刻上前，就要掀桌子：“少跟我来这套！今天不赔钱，就砸了你们诊室！”
“我看谁敢！”
苏晚晴上前一步，挡在诊桌前，眼神坚定：“这里是医院，你们再敢动手，我现在就报警！”
“报警？” 光头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打苏晚晴。
手腕却忽然被人攥住了。
江澄川站在他面前，手指像铁钳一样攥着他的手腕，神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有话说话，别动手。”
“你他妈敢拦我！” 光头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脸涨得通红，“兄弟们，给我打！”
两个小弟刚要冲上去，诊室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回头，就看见陆知远带着几个民警走了进来，脸色铁青。他刚接到医院的报警，又听说闹事的是赵虎的人，立刻就带人赶了过来。
“陆…… 陆局长？” 光头看见陆知远，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没了大半。他昨天刚从派出所出来，知道陆知远的厉害。
“赵强，你胆子不小。” 陆知远扫了他一眼，声音冷得像冰，“昨天刚放你出去，今天就来医院闹事？还敢动手打人？”
“陆局长，误会，都是误会。” 光头连忙赔笑，“我弟弟在这儿看病，胳膊治坏了，我们是来讨说法的，不是闹事。”
“讨说法？” 陆知远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了看江澄川，“江医生，怎么回事？”
江澄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拿出昨天的 X 光片报告：“昨天复位后位置很好，现在的肿胀和麻木，是患者自己拆除夹板、用力活动导致的。重新拍个片就能确认。”
陆知远转头看向那个年轻人，眼神锐利：“听见了？是不是自己拆的夹板？”
年轻人脸色发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看你们是故意来医闹讹钱的。” 陆知远冷笑一声，“昨天江医生救了你一命，你今天就来恩将仇报？赵强，我警告你，赵虎的面子在我这儿不好使。再敢来医院闹事，我连你带赵虎一起办！”
赵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反驳。他知道陆知远说到做到，真把他惹急了，赵虎也保不住他。
“带走！” 陆知远一挥手，两个民警上前，把赵强几个人都铐了起来。
“陆局长，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 赵强一边被往外拖，一边回头喊，“江医生，对不起，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诊室里很快恢复了秩序，病人也陆续回去看病了。
周明山看着地上散落的病历和被踹坏的门，脸色却一点都没好看。他看向江澄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江澄川，你看看你惹的事！好好的医院，被你搞得乌烟瘴气！我早就说过，让你低调点，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连黑社会都找上门了，以后医院的安全怎么保障？”
“周主任，闹事的是他们，不是我。” 江澄川语气平静，“我只是给病人看病，没有做错什么。”
“你还敢顶嘴？” 周明山气得指着他，“要不是你昨天擅自去派出所给人看病，能惹出这事吗？你一个实习医生，不在医院好好待着，到处乱跑，还私自行医，严重违反规定！钱主任昨天还打电话来，说你目无组织纪律，现在看来，一点都没说错！”
陈敬之连忙打圆场：“周主任，澄川也是为了救人……”
“救人也得讲规矩！” 周明山打断他，“现在这事影响很坏，院里必须严肃处理。之前的处分撤销，重新研究。停诊一个月，写五千字检查，全院通报批评。实习鉴定记大过，能不能毕业，看你后续表现！”
说完，他拂袖而去。
陈敬之叹了口气，拍了拍江澄川的肩膀：“你啊，就是太刚了。周主任这也是没办法，钱立群那边一直施压，院里也顶不住。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江澄川没说话，弯腰捡起地上的病历本，整理好放在桌上。苏晚晴站在旁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有些佩服，也有些替他不平：“江医生，你别往心里去。大家都知道是他们故意闹事，你没有错。”
“谢谢。” 江澄川抬头冲她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整理病历，仿佛刚才的风波和处分都没放在心上。
苏晚晴看着他，心里更觉得这个年轻医生不一样。换作别人，被处分、被混混闹事，早就慌了神，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天塌下来都不慌。
中午下班，江澄川刚走出医院大门，陆知远的车就停在了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陆知远冲他招了招手。
“江医生，上车，说两句话。”
江澄川坐上车，陆知远递给他一支烟，他摇了摇头。
“不抽烟，好。” 陆知远把烟收起来，“今天的事，谢谢你。赵强是赵虎的外甥，这伙人专门在医院、工地搞医闹、讹钱，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这次正好抓了现行。”
他顿了顿，看着江澄川：“不过我提醒你，赵虎这个人记仇，心胸狭窄，这次他折了面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最近上下班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还有，钱立群那边，我听说他一直在给你们院长施压，要严肃处理你。这个人在省里能量不小，你要小心。”
“我知道了，谢谢陆局长。” 江澄川说。
“谢什么，你救了我的人，我帮你是应该的。” 陆知远笑了笑，“对了，昨天那个脾破裂的病人，手术很成功，已经脱离危险了。医生说，多亏你判断及时，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了。家属还想当面谢谢你，被我拦住了。”
江澄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陆知远看着他，心里越发欣赏这个年轻人。医术好，性子稳，不卑不亢，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在基层医院里。
“行了，我先走了。” 陆知远发动车子，“有事随时打电话。”
车子开走，江澄川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眉头微微皱起。
赵虎的威胁，钱立群的打压，医院的处分，都像一座座山压过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更知道，钱立群不会就这么算了。一个省级名中医，不可能只满足于给一个实习医生一个处分。他要的，是让自己在整个南淮省医疗圈都待不下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省人民医院的高级病房里，裴玉徽已经能下地走路了。顾衡之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江澄川的详细资料，手指轻轻敲着纸面，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资料上写着：江澄川，二十四岁，中医药大学本科毕业，临溪市第三人民医院中医科实习生，父母早亡，由祖父抚养长大，祖父是民间中医，已去世。履历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可就是这么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年轻人，却在省级专家会诊上，力排众议，一针逆转了连全省专家都束手无策的重症。
顾衡之放下资料，缓缓开口：“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林薇站在旁边，轻声问：“省长，那我们…… 要不要跟市里打个招呼？”
顾衡之摆了摆手，眼神深邃：“不急。再看看。我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不能自己扛过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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