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三人民医院的院务会，从早上八点开到十点，烟蒂堆满了玻璃烟灰缸。
会议主题只有一个：江澄川的处理意见。
王院长坐在主位，脸色阴沉，手指反复敲着桌上的两份材料：一份是省人民医院钱立群主任亲笔签字的公函，措辞严厉，要求市三院严肃处理实习医生江澄川擅自诊疗、目无权威的违纪行为；另一份是医务科提交的门诊医闹事件报告，附带了几张现场照片。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周明山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笃定，“江澄川作为实习医生，擅自外出脱离岗位诊疗，违反执业规范；在省级专家会诊上目无组织，顶撞上级专家；还引发了医闹事件，严重影响医院声誉。我的意见是，记大过，暂停实习，退回学校，建议学校按违纪处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沉默。几个副院长面面相觑，没人愿意接话。钱立群是省中医界的权威，还是省卫健委专家组成员，他的面子不能不给；可真把一个学生退回学校，等于毁了人家的前途，也显得医院太不近人情。
陈敬之坐在末位，立刻抬起头：“王院长，各位领导，我有话要说。首先，省级会诊的事，江澄川是为了救人，而且事后证明他的治疗思路是对的，裴副厅长的病情已经明显好转，这是有目共睹的。其次，医闹事件是对方故意寻衅滋事，派出所已经定性了，不能怪到江澄川头上。至于外出诊疗，是紧急情况，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不能算违纪。”
“陈医生，你这是护短！” 周明山立刻反驳，“规矩就是规矩！紧急情况也得走流程，他一个实习生，没有独立执业资格，私自给人复位、针灸，出了问题谁负责？钱主任那边已经放话了，这事不处理，以后省里的学术项目、专家会诊，咱们医院就别想参与了。”
王院长眉头皱得更紧。他心里清楚，周明山说的是实话。市三院只是市级三甲，在省里本来就没什么话语权，得罪了钱立群，以后中医科的评级、重点专科申报、专家名额，都会受影响。为了一个实习生，得罪整个省中医界，不值当。
他沉吟了片刻，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医务科的干事探进头，脸色古怪：“王院长，周主任，外面来了一对农村的老夫妻，带着个年轻人，说是来给江澄川医生道歉的，还送了锦旗。”
满屋子的人都愣了。
王院长皱了皱眉：“道歉？道什么歉？”
“就是昨天医闹的那个患者家属。” 干事说，“他们说之前是被亲戚挑唆的，误会了江医生，特意来道歉，还说要撤诉，感谢江医生救了孩子的胳膊，免了手术。”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周明山的脸色一下子就僵住了，刚才的笃定瞬间没了踪影。
王院长站起身：“走，去看看。”
门诊大厅里围了不少人。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站在导诊台边，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面红底黄字的锦旗，女人挎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东西。那个胳膊上还挂着夹板的年轻人站在旁边，低着头，满脸羞愧，正是昨天医闹的那个伤者。
看见王院长一行人过来，老汉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乡下人的朴实和局促：“院长同志，对不住啊，昨天是我们不对，冤枉了江医生。我儿子不懂事，自己拆了夹板，还听他表哥的挑唆，来医院闹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把锦旗递过来，上面写着 “医术精湛，医德高尚” 八个字，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很工整。
“我们连夜从乡下赶过来的。” 老太太也连忙开口，布袋子里掏出一袋子山货，有核桃、红枣，还有晒干的草药，“江医生救了我儿子的胳膊，县医院的医生说，要是做手术，得好几万，还可能留残疾。江医生几下就给接上了，一分钱都没多要。我们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山货，是我们的心意。”
年轻人也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江医生，对不起，是我自己拆了夹板，还跟我表哥来闹事，我错了。我表哥是故意来讹钱的，我不该听他的。”
江澄川也被喊了过来，站在人群后面，白大褂干净平整，神色依旧平静。他上前一步，扶住要鞠躬的老汉：“大叔，不用这样。治病救人是应该的。胳膊恢复得怎么样？手指还麻不麻？”
“不麻了不麻了！” 年轻人连忙活动了一下手指，“县医院拍了片子，说接得特别好，对位对线都正，不用做手术，养三个月就能好。”
江澄川点点头，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看了看夹板的松紧：“恢复得不错，夹板再固定两周，期间不要用力，不要自己拆。等会儿我再给你调整一下绷带，教你几个功能锻炼的动作，恢复得更快。”
他说着，又看向旁边的老汉，注意到老人走路时右腿有点跛，膝盖微微发僵：“大叔，您的腿是不是老寒腿？一到阴天就疼，上下楼费劲？”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几十年的老毛病了，一受凉就疼得睡不着觉，吃了不少药也不管用。”
“我给您扎两针，能缓解一下。” 江澄川说着，就让护士拿来针灸针，在大厅的诊椅上就给老人施针。取犊鼻、足三里、阳陵泉几穴，温针灸法，动作轻柔熟练。
没一会儿，老汉就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哎？真的暖和了！膝盖里像揣了个暖水袋，不那么僵了！”
周围围观的病人和家属都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认出了江澄川，就是昨天医闹事件里的年轻医生，都忍不住称赞。
王院长站在旁边，看着江澄川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他之前只把江澄川当成一个闯祸的实习生，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不仅医术好，医德也确实过硬。
他连忙上前，扶住老汉：“大叔，您太客气了。这事也有我们医院的责任，没了解清楚情况，让江医生受委屈了。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处理好后续的事。”
把家属送走，一行人回到办公楼。王院长刚坐回办公室，秘书就匆匆进来，脸色带着几分紧张：“王院长，省人民医院张仲谋院长的电话，找您的，说是有急事。”
王院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张仲谋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分量：“老王啊，听说你们医院在处理一个叫江澄川的实习生？我跟你说一声，顾省长的秘书刚才特意给我打了电话，问江医生的情况。裴副厅长这次恢复得很好，顾省长很感谢江医生，说年轻医生有冲劲、有医德，是好事，让我们多关心、多培养，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
王院长握着电话的手都微微出汗了。他之前只知道裴玉徽是省里的领导，没想到顾衡之省长亲自关注了这件事。幸好刚才没拍板把江澄川退回学校，不然麻烦就大了。
“张院长，您放心，我们就是正常了解情况，没有要处理的意思。” 王院长连忙改口，“江澄川这个年轻人确实不错，医术好，医德也好，我们正准备表扬呢。”
挂了电话，王院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立刻给周明山打了个电话，语气变了调子：“江澄川的事，就到此为止。之前的处分撤销，恢复处方权，口头警告下不为例。还有，跟医务科说，患者家属已经撤诉，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不许再传闲话。”
周明山愣了一下，立刻就反应过来，连忙应道：“好的王院长，我知道了。我也是为了医院考虑，现在误会解除了，当然就没事了。”
消息传到中医科，陈敬之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找到江澄川，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小子，可算没事了！我就说好人有好报。以后低调点，别再得罪钱立群那种人了。”
江澄川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陈老师，转身就又去病房写病历了，仿佛刚才的处分和撤销，都没在他心里掀起多大波澜。
苏晚晴站在护士站，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见过太多年轻医生，受了处分就怨天尤人，受了表扬就沾沾自喜，像江澄川这样宠辱不惊的，她还是头一个见。
而此时，省人民医院中医科主任办公室里，钱立群刚挂了张仲谋的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仲谋在电话里说得很委婉，让他适可而止，不要揪着一个年轻人不放，顾省长那边已经关注了。可钱立群心里清楚，这是张仲谋在给他递话，也是在警告他。
他在南淮省中医界纵横三十年，从来都是别人看他的脸色，什么时候被一个实习生拂过面子？本来他只是想给江澄川一个教训，让他知道规矩，现在顾衡之都出面了，这事反而成了他的耻辱。
“江澄川……” 他咬着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手指狠狠捏着钢笔。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直接处分不行，那就换个方式。省里马上要开中医年会，他是大会**，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这个年轻人身败名裂。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南淮省中医界，他钱立群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省中医药学会秘书长的号码，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老陈，今年年会的青年论坛，我看可以加一个现场脉诊考核的环节。对，让各市推荐年轻医生参加，现场会诊，专家点评。临溪市三院，推荐那个江澄川过来吧。”
挂了电话，钱立群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江澄川，到了全省专家面前，还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出风头。
傍晚，江澄川下班走出医院大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但他更清楚，钱立群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一个省级名中医，不可能因为患者家属撤诉、领导打了招呼，就真的咽下这口气。
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前走，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而他不知道的是，几十公里外的清河县松鹤乡，乡长魏东篱已经听说了他的事。他正打算抽时间专程来一趟临溪市，拜访一下这个医术高明的年轻医生 —— 松鹤乡的中医馆和中药材基地，正缺这样一个懂技术、有医德的带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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