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中医科办公室,空气里还飘着消毒水和隔夜茶水的味道。周明山拿着一份红头文件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径直走到江澄川的办公桌前。
“江澄川,好事啊。”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省中医药学会的通知,今年全省中医年会下周在省城开,专门设了青年医师论坛,还有现场脉诊考核环节。钱立群主任亲自点名,让你代表咱们市三院去参加。这可是省里的大舞台,多少年轻医生挤破头都想去,你可得珍惜机会。”
江澄川抬头扫了一眼文件,落款是省中医药学会,大会**一栏赫然写着钱立群的名字。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没说话。
旁边的陈敬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就明白了。
钱立群是什么人?前阵子刚被江澄川当众驳了面子,转头就点名让他去参加全省公开的现场考核,哪里是给机会,分明是摆好了场子,要让他在全省专家面前出丑。
“周主任,” 陈敬之连忙上前,“澄川还在实习,经验不足,这么重要的场合,是不是换个资历老点的医生去?万一发挥不好,丢的是咱们医院的脸。”
“陈医生,这可是钱主任亲自点的名。” 周明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钱主任说了,年轻人就要多锻炼,不能总藏在后面。人家省里领导都看好咱们医院的年轻医生,我们怎么能驳面子?江澄川,你好好准备,下周跟我一起去省城,可别给咱们市三院丢脸。”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还特意回头看了江澄川一眼,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陈敬之关上门,压低声音:“你还看不出来?这是钱立群故意设的局!现场脉诊考核,评委都是他的学生和老部下,病例也是他们出,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你批得一无是处,让你在全省中医界抬不起头。依我说,找个借口推了,就说身体不舒服,或者医院忙,去不了。”
“推不掉的。” 江澄川合上文件,语气平静,“他特意点名,我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再说,真金不怕火炼,脉诊怎么样,不是靠评委说了算。”
“你啊你,就是太轴!” 陈敬之急得直跺脚,“这不是医术好不好的问题,是人家要给你穿小鞋!你一个实习生,跟他一个省名中医斗,斗得过吗?”
江澄川没反驳,只是拿起白大褂穿上:“先去门诊吧,病人等着呢。”
陈敬之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江澄川的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可这次的对手是钱立群,在南淮省中医界深耕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想捏死一个实习生,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上午的门诊人很多,江澄川刚坐下,就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捂着嘴咳个不停,身后跟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拎着一大袋药。
“医生,您给看看吧。” 女人咳得直不起腰,声音沙哑,“我这咳嗽三个多月了,夜里更厉害,躺都躺不下。跑了好几家医院,CT 也拍了,血也查了,都说没毛病,就是支气管炎。药吃了一大堆,抗生素、止咳糖浆、含片,什么都不管用,越咳越重。”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厚厚的一沓病历和检查报告,脸上满是疲惫和焦虑:“家里孩子还小,我这天天咳,觉都睡不了,班也上不了,都快愁死了。”
江澄川示意她坐下,先看了看她的面色 —— 面色偏暗,两眉之间隐隐有青筋,口唇微干。又看了看舌苔,舌质偏红,苔薄白,根部略腻。他伸出三指,搭在她的寸口脉上。
浮取弦,沉取细,寸脉浮,关脉郁。
江澄川诊了足足三分钟,又换了另一只手,这才收回手。
“你这不是外感咳嗽,也不是支气管炎。” 他语气平稳,“是肝气郁结,气机上逆犯肺。平时是不是经常生气、胸闷?夜里一两点钟咳得最厉害,口干,睡不着觉,有时候还觉得肋骨疼?”
女人一下子愣住了,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样!我跟我家那口子天天吵架,气都气饱了,夜里一两点钟咳得喘不上气,胸口肋骨都疼。医生,我这不是肺的毛病?”
“肺只是标,肝才是本。” 江澄川解释道,“肝气郁结,横逆犯肺,肺气不降,所以咳嗽不止。用止咳药、抗生素当然没用,越用越伤肺气。重点是调畅肝气,把逆乱的气机顺过来,咳嗽自然就停了。”
他让护士取来针灸针,消毒之后,取双侧太冲、内关、列缺,又配了肺俞、膻中。进针、捻转,手法轻柔,重点在疏肝理气、降逆止咳。
行针不过五分钟,女人的咳嗽就明显减轻了,胸口的憋闷感也消失了。她惊讶地摸着胸口:“哎?真的不咳了!胸口也不堵了!这也太神了!”
“这只是暂时缓解。” 江澄川一边起针一边说,“回去之后少生气,别熬夜,饮食清淡。我给你定个调理思路,以疏肝理气、润肺止咳为主,你去药店按这个思路抓药,先吃一周,一周后过来复查。平时多按揉太冲穴,比吃药还有用。”
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下治法和调理要点。女人拿着病历,千恩万谢,又问了一遍费用,听说针灸只收了几块钱,眼眶都红了:“医生,您真是好人!我这三个月花了好几千,都没看好,您几针就给我止住了。”
送走病人,旁边的苏晚晴忍不住说:“江医生,你也太厉害了。这个病人上周还来咱们科看过,李医生给开了止咳的方子,一点用都没有,你几针就好了。”
“只是辨证对了而已。” 江澄川淡淡一笑,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一上午的门诊看到中午十二点多,最后一个病人刚走,门口就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件灰色夹克,裤腿上还沾着点泥,一看就是从乡下过来的。身后跟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请问,江澄川医生在吗?” 男人开口,带着点乡下口音,声音洪亮。
“我就是。” 江澄川站起身,“您是?”
“我叫魏东篱,清河县松鹤乡的乡长。” 男人上前一步,握住江澄川的手,粗糙的手掌很有力,“江医生,我可找到你了!我是特意从松鹤乡赶过来的,想请你帮个忙。”
两人在办公室坐下,魏东篱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江医生,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医术好,医德也好,给老百姓看病,不图钱。我们松鹤乡是个穷乡,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看病难啊。乡卫生院就两个医生,连个正经的中医都没有,老人的老寒腿、腰腿疼、咳喘病,都没地方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这次来,一是想请你有空了去我们乡里坐坐,给老百姓看看病;二是我们乡想建一个公益中医馆,还想搞中药材种植,可就是缺懂技术的人。江医生,你要是能来指导指导,我们全乡老百姓都感谢你。”
江澄川看着魏东篱,心里动了一下。
他从小跟着祖父在山里长大,知道乡下看病有多难。很多老人舍不得去县城医院,小病拖成大病,最后耽误了。松鹤乡的情况,他之前也听人说过,是清河县最偏的乡,交通不便,医疗条件差。
“魏乡长,客气了。” 江澄川说,“我只是个实习医生,资历还浅。不过去乡里看看病、培训培训乡村医生,没问题。这个周末我有空,可以过去一趟。”
“太好了!” 魏东篱一下子站起来,脸上满是喜色,“江医生,你要是能来,可真是我们松鹤乡的福气!这是我们乡里自己种的核桃和红枣,一点心意,你可别嫌弃。”
他把布袋子推过来,里面装得鼓鼓囊囊的。江澄川连忙推辞,魏东篱却执意要留下:“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都是乡里人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开口请你办事了。”
正说着,陈敬之从外面回来,听说魏东篱是松鹤乡的乡长,想请江澄川去基层指导,也跟着劝:“澄川,魏乡长大老远过来,也是一片诚心。你就收下吧,周末去看看也好,基层也确实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医生。”
聊了半个多小时,魏东篱约好了周末的时间,又千恩万谢地走了。
办公室里,陈敬之看着那袋山货,叹了口气:“你啊,走到哪儿都有人找上门。不过松鹤乡那边,你去了也好,多积累点基层经验。可下周的年会,你真的要去?我还是觉得不妥,钱立群肯定没安好心。”
“去。” 江澄川拿起桌上的年会通知,指尖在 “现场脉诊考核” 几个字上顿了顿,“他既然想让我去,我就去。医术是用来治病的,不是用来比的。但他要是想靠这个打压人,也没那么容易。”
陈敬之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种感觉 —— 这个年轻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股不服输的劲。钱立群这一次,说不定踢到铁板了。
而此时,省城,省人民医院中医科主任办公室里。
钱立群正坐在办公桌后,听着学会秘书长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钱主任,都安排好了。青年论坛的现场考核,病例我特意选了三个,都是不典型的疑难杂症,一个是不明原因的低热,一个是顽固性眩晕,还有一个是老年多系统慢病,辨证很容易出错。评委也都安排好了,都是咱们自己人,到时候重点点评那个江澄川。” 秘书长陪着笑,“您放心,保证让他下不来台,也让全省的人都知道,年轻人不懂规矩,是要吃亏的。”
钱立群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年轻人,有点本事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是该敲打敲打。”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别做得太明显,就按正常考核来。点评的时候,重点讲‘规范’‘传承’,让他知道,中医这碗饭,不是光靠点小聪明就能吃的。”
“明白,明白。” 秘书长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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