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南郊的国际会议中心,深秋的阳光铺在玻璃幕墙上,映出整片鎏金的光。
全省中医药学术年会的开幕式刚结束,主会场里人头攒动,白大褂、西装、中山装混在一起,寒暄声、握手声、名片递接声此起彼伏。**台上,钱立群穿着熨烫笔挺的西装,胸戴红花,正以大会**的身份致辞,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他在南淮省中医界纵横三十年,今天这场年会,就是他的主场。
江澄川坐在会场最后一排的角落,身边是陈敬之和周明山。周明山端着保温杯,时不时斜眼瞟江澄川,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江澄川,待会儿青年论坛的考核,你可好好表现。钱主任特意点名让你来,就是看重你。要是能拿个好名次,咱们医院也跟着沾光。”
陈敬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江澄川的胳膊,压低声音:“别听他的。待会儿考核,能过就行,别强出头。病例都是他们出的,评委也都是钱立群的人,你说什么都能挑出毛病。”
江澄川点点头,目光落在**台上的钱立群身上,神色平静。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局,可既然来了,就没有躲的道理。
开幕式结束,青年医师论坛移到分会场。现场脉诊考核是今年新增的环节,也是最受关注的环节 —— 三位患者坐在屏风后,只伸出手臂,参赛医生依次诊脉,说出辨证结果和治法,再由专家评委现场点评。
评委席上坐了五位省内知名中医,为首的就是钱立群。
参赛的年轻医生一共八位,都是各市推荐的骨干,大多是主治医师以上,只有江澄川是实习生。名单一念出来,台下就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都听说了前阵子省人民医院会诊的事,眼神里有好奇,也有看好戏的。
“第一位患者,不明原因低热三个月,各项检查无异常。” 主持人宣布。
第一个上场的是省人民医院的年轻医生,也是钱立群的学生。他诊脉三分钟,胸有成竹:“患者脉细数,舌红少苔,辨证为阴虚发热,治以滋阴清热。”
评委纷纷点头,钱立群也露出赞许的神色。
接下来几位医生,有的辨证气虚发热,有的辨证湿热内蕴,大同小异,都得到了评委的肯定。
轮到江澄川上场。
他走到屏风前,先没有立刻搭脉,而是隔着屏风看了一眼患者的面色 —— 面色偏暗,神情郁结,眉间有青筋。他这才伸出三指,搭在患者寸口上。
浮取弦,沉取细,左关郁甚,右脉稍弱。
整整五分钟,江澄川才收回手。
“辨证为气郁发热,少阳枢机不利。” 他语气平稳,“患者低热每于午后及夜间加重,伴口苦、胁肋胀痛、心烦易怒、失眠多梦,女性的话还会有月经不调、乳房胀痛。不是阴虚,也不是气虚,是情绪郁结,气机不畅,郁而化热。”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哗然。
屏风后的患者愣了一下,随即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讶:“对!大夫,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跟家里生气之后开始发烧,三个多月了,夜里口苦,胁疼,睡不着觉,月经也乱了。之前的医生都说是阴虚,吃了好多滋阴的药,越吃越难受。”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陈敬之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周明山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评委席上,一位老中医皱着眉开口:“年轻人,脉弦细,低热,明明是阴虚内热,你怎么辨证气郁?经典里哪一条说气郁发热是这个脉象?辨证不循经典,全靠主观臆断,这是中医的大忌!”
另一位评委也跟着点头:“就是,年轻人还是要踏踏实实读经典,不要总想着标新立异。气郁发热哪有这么典型的?我看还是阴虚为主。”
钱立群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慢条斯理地开口:“江澄川是吧?年轻医生有想法是好事,但中医讲究传承,讲究规范。经典是根本,不能凭自己的感觉乱辨证。你这个思路,太偏了,回去还要多读书,多跟老专家学习。”
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 直接否定了他的辨证,给他扣了个 “不遵经典、标新立异” 的帽子。
陈敬之心里一紧,刚要站起来说话,江澄川却先开口了,语气平静:“钱主任,各位老师。《素问・六微旨大论》说,‘升降出入,无器不有’。气郁则升降失常,郁而化热,脉弦细,是气郁兼阴血不足,不是单纯阴虚。患者的口苦、胁胀、情绪诱因,都是佐证。滋阴只会越补越郁,调畅气机、和解少阳,热自然就退了。”
“你还敢顶嘴?” 刚才说话的老中医一拍桌子。
钱立群摆了摆手,假意打圆场:“算了算了,年轻人嘛,有争论是好事。下一个病例。”
他心里却冷笑。第一个病例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两个更难的,有的是办法让他下不来台。
就在这时,会场外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夹杂着惊呼和呼喊。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快叫医生!快打 120!”
分会场里的人都愣住了,纷纷站起来往外看。钱立群也皱了皱眉,起身往外走。
大厅的休息区里围了一圈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倒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大汗淋漓,手捂着胸口,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嘴里不停念叨:“胸口疼…… 憋得慌…… 要死了……”
她身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大汗,是她的儿子。旁边还有个穿白大褂的西医医生,正给她测血压、听心率,语气急促:“急性冠脉综合征,高度怀疑心梗!硝酸甘油已经含服了,没缓解!赶紧叫 120,送急诊!”
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老太太的情况越来越差,意识都开始模糊了。
钱立群挤进来,看了一眼,也皱起眉:“这么重?赶紧送医院,别耽误了。”
就在这时,江澄川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等一下。”
众人回头,就看见江澄川挤了进来。他快步走到老太太面前,先看了看她的面色、唇色,又看了看她的手,然后伸手搭了搭她的脉。
“不是心梗。” 他抬起头,语气肯定,“是情志过激,肝气上逆,气机闭塞,属于气厥。胸口疼、憋闷、濒死感,都是气机逆乱导致的,不是器质性心脏病。”
“你胡说什么!” 旁边的西医医生立刻反驳,“这么典型的心绞痛,怎么不是心梗?出了问题你负责吗?”
钱立群也沉下脸:“江澄川!这里是什么场合,也是你能乱说的?患者情况这么重,赶紧送医院,出了问题谁担得起?”
“再耽误,气机闭得更厉害,才会真出问题。” 江澄川没有退,“针灸可以立刻缓解,缓解了再去医院检查也不迟。如果是心梗,再走针灸也不耽误。”
“你……” 钱立群刚要发火,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
“让他试试。”
众人分开一条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走了进来,身形挺拔,眼神清亮。正是南淮省国医馆馆长、国医大师孟松年。
他是这次年会的特邀嘉宾,本来在休息室喝茶,听见外面骚乱才过来。
“孟老!” 钱立群立刻换了副脸色,连忙上前,“您怎么来了?这患者情况危急,我正准备安排送医院。”
孟松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江澄川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年轻人,你敢用针灸?”
“敢。” 江澄川只有一个字。
“好。” 孟松年点点头,“出了问题,我担着。”
有孟松年这句话,没人再敢反对。老太太的儿子虽然犹豫,可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点了点头。
江澄川立刻让护士取来针灸针,消毒之后,快速取穴。双侧内关、太冲,膻中、期门,还有人中穴浅刺。进针、捻转,手法快而稳,重点在疏肝理气、开窍醒神、平降逆气。
行针不过三分钟。
老太太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胸口的憋闷感一点点消失,苍白的脸上也慢慢有了血色。她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哎…… 不疼了…… 胸口不堵了……”
周围的人都发出一阵惊叹。
那个西医医生上前,重新测了血压、听了心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血压正常了,心率也稳了…… 这怎么可能?”
江澄川起针,用棉签按住针孔,对老太太的儿子说:“阿姨是跟人吵架之后急出来的,肝气上逆,闭了气机。现在缓解了,但最好还是去医院做个心电图,排除一下器质性问题。以后别让她生气,情绪波动太大,还会犯。”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中年男人连连道谢,又连忙安排人送母亲去医院。
人群刚要散开,江澄川忽然瞥见人群边缘有个穿夹克的男人,正偷偷往几个围观的老人手里塞小药瓶,嘴里还低声念叨:“特效救心丸,纯中药的,治冠心病、心绞痛,比医院的药管用多了,刚才这位老太太要是吃了,立刻就好……”
江澄川几步走过去,拿起那个小药瓶看了一眼,瓶身上没有任何批准文号、成分说明,连生产厂家都没有。
“你这药,有药品批准文号吗?” 他看着那个男人,语气平静。
男人脸色一变,就要把药瓶收回去:“你谁啊?别多管闲事!”
“我是医生。” 江澄川拦住他,“你这药根本不是什么特效药,成分就是维生素加镇静剂,根本治不了心脏病。真要是心梗,吃这个会耽误病情,出人命的。”
“你胡说!” 男人急了,就要推江澄川。
旁边的保安立刻冲过来,把男人按住。孟松年皱着眉,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报警,交给市场监管和公安处理。年会现场,居然有人卖假药,简直无法无天!”
男人被带走了,周围的老人都后怕不已,纷纷向江澄川道谢。
孟松年走到江澄川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欣赏:“年轻人,叫什么名字?哪个医院的?”
“江澄川,临溪市第三人民医院,中医科实习生。”
“实习生?” 孟松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啊。脉诊准,辨证准,还敢管假药的事,有医德,有风骨。现在的年轻医生,像你这样的不多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的脉法,是家传?”
“是,祖父教的。” 江澄川说。
“难怪。” 孟松年点点头,“你的脉法路子很正,不是学院派的刻板路子,有传统中医的味道。有空了,到省国医馆来找我,咱们聊聊。”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呆了。
孟松年是什么人?国医大师,南淮省中医界的泰山北斗,多少人想拜他为师都排不上队,他居然主动邀请一个实习生去国医馆交流。
钱立群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他本来设好了局,想让江澄川在考核上出丑,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突发急症,反而让江澄川出尽了风头,还得到了孟松年的赏识。
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孟松年又和江澄川聊了几句脉诊和辨证,越聊越欣赏,临走时还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好好干。中医的未来,在你们身上。”
看着孟松年的背影,钱立群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他知道,有孟松年这句话,再想轻易打压江澄川,就没那么容易了。可他更清楚,这事没完。一个实习生,就算得到孟松年的赏识,也翻不了天。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