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结束的第二天,市第三人民医院中医科的空气里,都飘着点不一样的味道。
早上交班刚结束,周明山就特意绕到江澄川的办公桌前,脸上堆着平日里少见的笑,手里还端着个保温杯,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止一个度:“小江啊,昨天省里年会的事,我都听说了。不错,年轻人有本事,给咱们医院争光了。昨天钱主任还特意打了电话,说你表现不错,是个好苗子。”
陈敬之坐在旁边,低头翻着病历,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前几天还喊着要严肃处理的是他,现在过来夸人的也是他,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江澄川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笔没停,依旧在写病程记录:“谢谢周主任。”
“别客气,好好干。” 周明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压低声音,“对了,孟老那边,你可得多上心。那可是咱们省中医界的泰山北斗,能得到他老人家的赏识,是你的福气。以后有什么需要院里支持的,尽管说。”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路过护士站还特意跟苏晚晴交代,江医生的门诊病人多,多安排个护士帮忙。
办公室里只剩师徒俩,陈敬之才抬起头,又好气又好笑:“你看看,这就是现实。前阵子还想着把你退回学校,现在又过来巴结。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你可真是露了大脸,连孟松年都主动邀你,整个南淮省的年轻医生里,你是头一个。”
“只是碰巧遇上了。” 江澄川放下笔,拿起白大褂,“门诊吧,病人等着。”
陈敬之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年轻人,宠辱不惊到这个份上,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心里太有底。
上午的门诊依旧人满为患,大多是慕名而来的。昨天年会的事已经在病人圈子里传开了,不少人专门挂江澄川的号,想看看这个一针治好 “心梗” 的年轻医生。
江澄川依旧按号看病,不急不躁,望闻问切一步都不省。快到中午的时候,进来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由儿子搀扶着,走路晃晃悠悠,头歪着,眼睛都不敢睁。
“医生,您给看看吧。” 老人的儿子满脸疲惫,“我爸这眩晕大半年了,天旋地转的,不敢睁眼,一睁眼就吐。跑了好几家医院,拍了颈椎片、脑 CT,都说脑供血不足、颈椎病,吃了不少药,也做了理疗,一点用都没有。这几天更严重了,躺着都晕,饭都吃不下。”
老人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脸色发白,嘴唇发暗,嘴里还时不时念叨:“晕…… 天旋地转的……”
江澄川先没搭脉,看了看老人的面色 —— 面色晦滞,眼周微肿,舌苔白腻,舌根厚。又看了看他的手,指节微肿,指甲偏暗。他伸出三指,搭在老人寸口上。
脉滑而濡,右关尤甚,沉取稍弱。
诊了足足五分钟,又换了另一只手,江澄川才收回手。
“不是颈椎病,也不是单纯的脑供血不足。” 他语气平稳,“是痰浊中阻,清阳不升,浊阴不降。平时是不是头重得像裹了东西,胸闷,恶心,嘴里发黏,不想喝水,大便也不成形?”
“对!对!” 老人的儿子连连点头,“就是这样!头沉得抬不起来,胸闷,吃点东西就想吐,大便稀溏,一天好几次。医生都说他是气血虚,让补,越补越晕。”
“越补越堵,痰浊更重,清阳升不上来,当然晕。” 江澄川示意护士准备针灸,“先扎几针,把晕止住,后面再慢慢调理。重点是化痰祛湿、升清降浊,不是补。”
他取百会、丰隆、内关、足三里、中脘,进针之后,捻转提插,手法稳而准。百会穴用泻法,丰隆重泻化痰,足三里健脾化湿。
行针不过十分钟,老人紧绷的身体就放松了。他慢慢睁开眼,眨了眨,又转了转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哎?不晕了…… 真的不晕了!头也不沉了!”
他试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虚,但已经不晃了。
“神了!真是神了!” 老人的儿子激动得不行,“医生,您这也太厉害了!我们大半年都没治好,您几针就不晕了!”
“只是暂时缓解。” 江澄川一边起针一边说,“痰浊不是一天形成的,得慢慢调。回去之后饮食清淡,别吃油腻甜的,别喝酒。我给你定个调理思路,按这个思路用药,先吃两周,两周后过来复查。平时多按揉丰隆穴,比吃药还管用。”
他在病历上写下治法和调理原则,没有具体药名,只写了配伍方向和饮食禁忌。老人的儿子拿着病历,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的苏晚晴忍不住说:“江医生,这个病人上周还来咱们科看过,王主任给开了补气血的方子,越吃越重,你几针就好了。”
“只是辨证对了而已。” 江澄川淡淡一笑,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一上午的门诊看到十二点半,最后一个病人刚走,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陈敬之接起来,刚 “喂” 了一声,脸色就变了,连忙把电话递给江澄川:“澄川,省国医馆的电话,孟老的秘书!”
江澄川接过电话,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江医生您好,我是孟松年馆长的秘书徐林。孟老让我给您打个电话,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到省国医馆来一趟,孟老想跟您聊聊脉法和临床。”
“徐秘书您好。” 江澄川语气平稳,“我这周门诊排得满,周末可以过去。”
“好的,那我就给您安排在周六上午。” 徐林的声音很客气,“到了您直接给我打电话,我去门口接您。孟老说了,让您把平时用的脉法心得也带上,一起交流。”
挂了电话,陈敬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孟老主动邀你去国医馆!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你小子,这下可真是要出头了!钱立群想打压你,也没那么容易了。”
“只是交流而已。” 江澄川放下电话,神色没什么变化,“先吃饭吧,下午还有门诊。”
陈敬之看着他,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无奈。换作别的年轻医生,接到孟松年的邀请,早就到处宣扬了,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下午门诊刚开诊,魏东篱就来了。这次他没带山货,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江医生,可算找到你了。” 他拉着江澄川到走廊,压低声音,“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不?松鹤乡的老人们听说了你的医术,都盼着你过去看看。乡里的卫生院条件差,很多老人的老毛病都拖着,还有几个卧床的,去县城不方便。你看这周末能不能抽点时间,去一趟?”
“周六上午我要去趟省国医馆,下午可以过去。” 江澄川说。
“太好了!” 魏东篱喜出望外,“那我下午就回去安排,让卫生院打扫出一间诊室,再通知村里的老人。江医生,你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对了,乡里条件不好,你别嫌弃。”
“没事。” 江澄川摇摇头,“我从小在山里长大,习惯了。”
魏东篱又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前还反复确认时间,生怕江澄川反悔。
他刚走,周明山就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色有点难看,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小江,你过来一下。” 他把江澄川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语气有点复杂,“刚接到市卫健委的通知,省里启动了基层中医帮扶计划,选派年轻医生到基层卫生院帮扶一年。钱立群主任亲自推荐了你,说你医术好,适合去基层锻炼。文件已经下来了,下月初报到,地点是清河县松鹤乡卫生院。”
陈敬之跟着进来,一听就炸了:“什么?松鹤乡?那是清河县最偏的乡!钱立群这是故意的!他看孟老赏识你,就想把你发配到基层,让你在山沟里埋没一年!这哪里是锻炼,这是打压!”
周明山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这是省里的文件,名义上是培养年轻干部,加强基层医疗,咱们也没法反对。而且钱主任说了,这是好事,基层锻炼回来,优先评职称、优先提拔。明面上挑不出毛病。”
他看向江澄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小江,你要是不想去,我再跟院里说说,想想办法?”
“不用。” 江澄川看着文件,神色平静,“去基层也好,正好能给老百姓看看病。松鹤乡我刚好要去,那边也确实缺医生。”
“你……” 陈敬之急得直跺脚,“你怎么还答应了?那地方又偏又穷,医疗条件差,去了就是浪费时间!钱立群就是想把你支走,让你在省里消失,你还往坑里跳?”
“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 江澄川把文件放下,“基层也需要医生。而且,他想让我在基层埋没,也没那么容易。”
周明山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他见过太多年轻医生,一听说要去基层就哭天抢地,江澄川却这么平静,还主动答应,这份心性,确实不一般。
“行,既然你同意,那院里就给你办手续。” 周明山说,“这一个月你先在院里上班,下月初再下去。有什么需要院里支持的,尽管说。”
走出办公室,陈敬之还在唉声叹气:“你啊你,就是太实诚。钱立群这是明升暗降,把你发配到基层,你还觉得是好事。”
“也不全是坏事。” 江澄川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基层有基层的活法。而且,正好可以把松鹤乡的中医馆建起来。”
他心里清楚,钱立群这一招,看似打压,实则也给了他机会。在市里医院,处处受掣肘,反而在基层,能放开手脚做事。天枢医派的医术,本来就该扎根在民间。
而此时,省城,省人民医院中医科主任办公室里。
钱立群正靠在椅背上,听着秘书长的汇报,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都安排好了,文件已经发下去了,下月初报到,松鹤乡卫生院。” 秘书长陪着笑,“名义上是基层帮扶,锻炼年轻干部,谁也挑不出毛病。他就算有孟老赏识,在山沟里待一年,也慢慢就被人忘了。等他回来,省里的位置早就没他的份了。”
钱立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有点本事就心浮气躁,去基层磨磨性子也好。让他知道,中医这碗饭,不是光靠点小聪明就能吃的。要按规矩来。”
他顿了顿,又问:“孟老那边有什么反应?”
“孟老那边好像还不知道。” 秘书长说,“就算知道了,也不好说什么。基层锻炼是省里的统一安排,他总不能公开反对。”
“嗯。” 钱立群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他倒要看看,这个江澄川,到了穷乡僻壤,还能不能像在年会上那样出风头。
而省国医馆里,孟松年正坐在书房里,听着徐林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钱立群把他派到松鹤乡去了?” 孟松年缓缓开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有意思。他倒是会借势,光明正大的打压,还挑不出毛病。”
“孟老,要不要我们出面说句话?” 徐林问,“松鹤乡条件太差了,江医生去了,恐怕施展不开。”
“不用。” 孟松年摆了摆手,眼神深邃,“是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我倒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了基层,能做出什么事来。真要是块好料,基层的日子,只会让他更扎实。”
他顿了顿,又说:“周六他过来,你好好接待。别跟他提这事,看看他自己怎么说。”
“是。” 徐林点点头。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省城市区的高楼,也掠过清河县的山野。
一场看似针对年轻人的打压,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有人觉得这是流放,有人觉得这是磨练。
而江澄川,已经在收拾周末下乡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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