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压得很低，黑云像要塌下来。
周铁盘坐在英灵殿门槛上，面前摆着这几天攒下的全部家当，一样一样数。
老伍长飘在旁边，独臂抱胸，不说话。
"老伍长，魂体残缺，独臂，兵没练成。"周铁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你生前是带兵的。你自己就是兵。"
老伍长哼了一声，没反驳。
"纸人卒，一尊半成品。左臂骨节没接牢，魂线只通了半身。"周铁拍了拍旁边那尊纸人，"只能出一刀。一刀之后纸骨必散。"
"马坯，桑皮纸扎的骨架，血泥糊了层皮，魂还没赋。跑起来能冲三十步，三十步后纸骨散架。"
"魂砖，二十九块。"周铁把砖摞成三摞，"前几天咒印又发作，青囊前辈又燃了一块压咒，剩这些。"
"难民三条命，在魂居后窖藏着。不能参战，但赵童的通魂瞳能看三里阴煞。"
周铁顿了顿，看向英灵殿主位。
"断岳前辈……十日之期未到，醒不了。"
风从寨墙缺口灌进来，吹得纸人卒的纸衣哗哗响。
他站起来，走到寨墙边，往外看。
远处山脊上，一道血红色的图腾柱虚影正在升起。柱顶挂着一圈颅骨，风一吹，颅骨撞得叮当响。柱底下，一个披发萨满跪在血圈里，手里捏着骨杖，嘴里念念有词。
地面在抖。不是马蹄。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翻。
青囊飘到他身边，左袖空荡荡晃着。
"不是尸傀。"青囊声音发紧，"是地脉阴煞。他在引乱葬岗的百年怨魂冲寨。一旦入寨，英灵会失控，纸人会反噬，轮回井会炸。"
周铁握紧拳头。
"也就是说，不能让他祭完。"
"但出寨就是送死。"青囊面色凝重，"他有三百步的咒杀距离。你现在出去，三百步内他念一句，你神魂就碎了。"
周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纸寨。
爹娘残魂在魂居里。老丈老妪缩在后窖。赵童蹲在门后，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他转头，开始布阵。
赵童被周铁抱上寨墙瞭望台，骑在墙头上。
"童儿，看那根图腾柱。"周铁指着远处，"柱子底下有根线，连着地。线连在哪？"
赵童眯着眼，瞳仁里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看了好一会儿，小手指向图腾柱左前方。
"柱子底下……有根红线，连到地下，往寨子这边爬！"
【赵童·通魂瞳：锁定地脉阴煞路径】
寨门后，老丈蹲在地上，把骨砖一块块垒起来。他年轻时是木匠，手稳。骨砖垒到半人高，他用血泥勾缝，做成一道骨闸。门一旦被撞开，骨闸一落，能挡一挡。
老妪没说话。她把周铁脱下来的外衣铺开，用破布浸透血泥，一层一层裹在周铁身上。血泥凉冰冰的，贴在皮肤上。
"血泥裹身，能盖住你的生人阳气。"青囊在旁边说，"咒术寻魂，找的是活人阳气。裹上这个，他的咒偏三尺。"
马坯被推到寨门后。周铁咬破指尖，把一缕战死胡骑的残魂强行塞进马坯纸骨里。
马坯嘶鸣一声，眼窝燃起幽蓝魂火。但纸骨咔咔作响，背上裂了道缝。
"只能跑三十步。"周铁把三块高阶魂砖绑在马背上，"够了。冲到图腾柱百步内，炸。"
老伍长的魂体一闪，从英灵殿方向飘过来，径直钻进半成品纸人卒里。纸人卒纸头一仰，独臂操控纸臂，骨矛斜指。
"娃娃，老夫教你最后一课。"老伍长的声音从纸人卒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兵，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老伍长·凡魂附身：纸人卒临时获得战斗本能】
青囊飘到寨墙根。他把二十九块魂砖里的九块取出来，以医道正气点燃。魂砖不冒烟火，冒起九盏豆大的青灯。
九盏灯按九宫方位埋进墙根土里。灯焰连成一层薄薄的光幕，贴地铺开。地底爬来的阴煞红线触到光幕，滋啦一声就烧断了。
青囊左袖翻飞，独指结印。他魂体本就透明，结完印又淡了一分。
"老夫只剩这条命。"他说，"陪你赌了。"
【九盏净魂灯：九宫光幕，焚地脉阴煞】
最后，周铁看向英灵殿偏殿。汉刀战魂沉睡着，残缺度七十三。
"汉叔。"周铁对着断刀说，"不斩萨满。斩那根红线。祭术一断，他反噬三日。"
偏殿里，断刀嗡嗡颤了两下。
一刀。只能出一刀。
萨满祭术到了关键时刻。
图腾柱顶，那颗血红色的颅骨忽然睁开一只眼。血红的光扫过荒原，落在纸寨上。
"去！"
马坯载着三块魂砖，从寨门缺口冲了出去。
纸骨在奔跑中碎裂，血泥飞溅，一块纸蹄子跑着跑着掉了。但马坯背上的魂火不灭，幽蓝的光在黄昏里拖出一条线。
三十步。
它冲到了图腾柱百步之内。
"爆！"
周铁心里一声令下。三块绑在马背上的高阶魂砖同时炸裂。魂力冲击波轰出去，地面炸出一个坑，图腾柱剧烈摇晃。
萨满喷出一口黑血，从法坛上晃了晃。
"找死！"
他怒吼着抬手，一道血红色咒杀猛地窜出——但血泥裹着周铁的全身，生人阳气被盖得严严实实。咒术偏了三尺，轰在周铁身后的空地上，炸出一个土坑。
"就是现在！"赵童在墙上尖声喊，"红线露出来了！在柱子左边！"
英灵殿里，汉刀战魂暴起。
残魂燃尽，刀光从偏殿冲出，不是斩人，是斩向地下那根红线。
"汉……不可辱……"
刀光精准地斩入地面。地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图腾柱顶的血眼发出一声尖啸。萨满遭受祭术反噬，七窍流血，从法坛上滚下来，一头栽进血圈里。
就在这时，老伍长附身的半成品纸人卒从寨门冲了出去。
纸人卒左臂已经脱落，右腿骨裂，一瘸一拐。但老伍长操控着它，独臂骨矛奋力一掷——
骨矛飞出，贯穿萨满大腿骨。
不是致命伤。但萨满站不起来了。
他咬着牙，双手在地上一拍，整个人化作一团血雾，顺着地面卷走。血雾散处，地上留着一条断腿和半截图腾柱。
周铁瘫坐在寨门内侧，大口喘气。
一样一样清点损耗。
【魂砖：29→17】（燃9块布阵，爆3块扰敌）
【马坯：散架，纸骨碎成渣，回收骨粉半桶】
【半成品纸人卒：左臂脱落，右腿骨裂，魂线断了大半。老伍长魂体完好】
【血泥裹身布：报废。老妪说"能洗，还能用"】
【汉刀战魂：斩出那一刀后，残缺度73%→82%，半沉睡】
【青囊：魂体透明三分，独臂结印的手在抖】
断岳还在主位沉睡。但周铁走进英灵殿时，看见殿角那盏长明灯——灯芯跳了一下。
收获也摆上了。
【战利品：萨满断腿骨×1（高阶骨材，带咒术残留）】
【战利品：半截图腾柱（拆解可得邪神残魂×1，血祭骨×10）】
【阴田：地脉阴煞被净魂灯炼化，反哺阴田。止血藤提前一日发芽】
周铁走到后院。阴田里，一抹嫩绿从土里钻出来，比昨天又高了一截。
他咧嘴一笑，满嘴是血。
"这笔账……没亏。"
十里外，萨满从血雾里跌出来，半边身子没了。他趴在泥地里呕血，吐出来的全是黑红色的渣子。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骨哨。骨哨上刻着跟祝福骨一样的蛮荒纹路。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把骨哨吹了。
哨声尖锐，撕心裂肺，传向北方更深处。
那是给萨满本尊的传讯。
而纸寨地窖里，赵童突然捂住眼睛，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通魂瞳里映出一幅画面——
北方，某座更深的古墓。
漆黑的棺椁里，一尊比断岳还要庞大的魂影，正缓缓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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