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难民至·人道抉择
黄昏。雨刚停，天上还压着灰云。
寨门外，三个身影跌跌撞撞走过来。
老夫妻搀着一个男童，约莫七八岁。老丈满头白发，左腿上一道刀伤，血早凝了，发黑，裤腿硬成一片，每走一步嘴角就抽一下。老妪搂着孙子，眼睛瞪得老大，脸色煞白，走起路来脚底下打晃，全靠老丈那半边身子撑着。
男童怀里抱着一只破陶碗，碗底几粒发霉的粟米。他走路不看路，一双眼睛到处瞄，像只受了惊的小耗子。
老丈走到寨墙底下，腿一软，跪下了。额头磕在泥里，声音发抖。
"求……求仙人收留……胡人屠了赵家堡，就剩我们仨了……"
周铁站在寨墙上，低头看着底下三个人。纸人卒举着刀，列在他身后。血纹马在圈里低嘶了一声，四蹄刨了刨地。
他前世是现代人，见不得这个。可今生是五胡乱华，他知道——难民可能带来瘟疫，可能混着奸细。
"青囊前辈？"
青囊老者从医庐飘过来，落在寨门边上。三指虚虚搭在老丈手腕上，闭眼片刻。
"肉身无伤，魂无诅咒。"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男童，"但……这孩子，魂火比常人亮三倍。"
周铁眉头一动。
【男童：魂火×3（异常）】
他没急着开门。
收留？纸寨里魂食本就紧，阴田刚开，多三张嘴，撑不了几天。万一位置暴露，萨满提前打过来，全寨都得死。
拒绝？这三人走不出十里地，不是死在荒野，就是再撞上下一拨胡人。
老丈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不敢抬头。老妪把孙子搂得更紧了，嘴唇哆嗦，没敢哭出声。
男童倒不怕生，睁着一双大眼睛，仰头看寨墙上的周铁。怀里的陶碗晃了晃，几粒发霉粟米滚出来，掉在泥地上。他弯腰去捡，小心翼翼捧回碗里，用袖子擦了擦碗沿的泥。
青囊老者飘到周铁身边，声音很轻。
"小友，人道功德怎么对冲魔功？老夫一直在等你自己悟。这便是了。"
"救一人，消一分孽。杀一人，长三分煞。"
周铁咬了咬牙。
他想起爹娘残魂在纸屋里的那点暖光。想起自己在血泊里发的誓——让乱世冤魂，都有个去处。
"开门。"
寨门吱呀推开一条缝。
"进来。但得干活，不养闲人。"
老丈猛地抬头，眼泪一下涌出来，拉着老婆子就要磕头。周铁摆手："别磕了，进来再说。"
老夫妻搀着男童，跌跌撞撞进了寨。
男童走到英灵殿门口，忽然停住脚。他歪着头，往殿里看了一眼，然后扯了扯老妪的衣角。
"奶奶，那里面有位拿刀的叔叔……在看我。"
周铁和青囊对视了一眼。
英灵殿里沉睡着汉刀战魂，偏殿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凡人男童，能看见英灵？
周铁把三人安置在一间闲置的纸屋里。纸屋不大，但挡风遮雨，比破庙强。墙角堆了几捆干柴，角落里铺了一张草席。
他取了一碗稀释过的魂食，加了三倍水，熬成稀粥。凡人不能直接吃魂食，太烈，会烧经脉。稀释过的温温的，刚好。
老丈接过碗，手一直在抖。老妪抱着孙子，三个人分一碗粥，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很慢，谁也舍不得多喝。男童喝了两口，把碗推到奶奶嘴边。老妪又推回给他。
"多谢……多谢仙人……"老丈嘴里念叨着，眼泪掉进碗里。
周铁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当晚，他盘腿坐在床上，运转《血魂炼宝诀》。魂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正准备收功——
他忽然停住了。
心脉三寸外，那层锁了好几天的黑霜，薄了一丝。
很淡，不仔细觉不出来。但他天天感受这层东西，厚了薄了，他比谁都清楚。
【魔功反噬：-1%】
"这就是……人道功德？"
青囊老者的声音从医庐方向飘过来，带着笑。
"你以为老夫让你开阴田、熬魂食，只是为了养魂？养的是你的命。"
周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救三个难民，黑霜薄了一丝。
那要是救三十个，三百个呢？
第二天一早，老丈的精神好了些，坐在纸屋门口晒太阳，手里编着草绳。老妪在旁边补衣服，男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周铁端了碗热水过去，随口问："赵家堡怎么被屠的？"
老丈的手一抖，草绳断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胡人来之前，先来了几个萨满。在堡后山上挖坟，挖了三天三夜。"
"挖坟？"
"嗯。挖出来好些骨头，堆在空地上。他们围着骨头念咒，烧符。"老丈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老朽躲在远处砍柴，隐约听见……他们说什么'汉将遗骨'……"
周铁眼神一凛。
汉将遗骨。
断岳英灵是汉将，沉在北山古墓里。萨满在赵家堡后山挖坟找汉将遗骨——他们在找什么？找更多的汉将英灵？还是在找断岳？
"他们挖着了吗？"
老丈摇头："不知道。第三天晚上，他们突然集合，走了。第二天一早，大队胡人就进了堡。"
屠了赵家堡，抢粮烧房。
周铁站起来，走到寨墙边，望向北方。
萨满在挖汉将遗骨。断岳在他纸寨里沉睡。五日之后，萨满带胡骑打过来。
这事没那么简单。
后半夜。
周铁睡得浅，忽然听见院中有脚步声。很轻，很碎，不像大人。
他睁开眼，披衣推门出去。
月光下，男童赤着脚，沿着院中小路，一步一步走向英灵殿。
纸门没关严，男童推门进去。
周铁跟到门口，没进去。他看见男童走到偏殿那柄断刀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男童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刀身。
殿里沉睡着的断岳英灵，虚影淡薄得几乎看不见。但男童好像看见了什么，歪着头，轻声说：
"叔叔，你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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