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的酒还没凉透。
长聚城里的火光烧了整整一夜,冒着袅袅的青烟。我们驻扎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缴获的十几匹战马拴在一排歪脖子柳树下,正低头嚼着草料。篝火堆围了一圈人,刘縯带来的那坛酒已经见了底,有人用木碗舀着最后一点底子互相传递。
刘秀坐在我旁边,背靠着一截矮墙。他手里端着一碗酒没怎么喝,就那么端着,暖着手,眼睛半阖着望向火堆。我靠在他旁边的墙根上,环首刀横放在膝头。
"头一仗还算顺吧。"刘秀忽然开口。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还在回味白天冲进北门时的感觉。
刘秀侧过头来看我,正要说什么,我的脸忽然僵住了。
我心里有个不好的记忆
李通。
这个名字随着那股寒意一起涌上。现在这个时间点,李通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刘秀看见我脸色突变,手按上了剑柄,目光扫向四周,警觉地压低了声音,"有敌情?"
"不是敌情。"我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是次元兄。次元兄可能遭遇不测了。"
刘秀的动作顿住了。他的手停在剑柄上没有抽出来,就那么按着,目光从四周收了回来,定定地看着我。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两跳,然后暗了下来。
"你何出此言?"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我心里警铃大作。我不能说"因为我看过史书",不能说"我知道"。可我得编一个能让他相信的解释。师父教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枚玉,托在掌心说:
"我下山之前,师父在这枚玉上施过一点小术。"我压着嗓子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笃定,"他说过,此玉若遇故人危厄,玉面生纹,望气者能感其寒。方才那一瞬间,这玉骤然发凉,我摸了一下,这里"我把背面的细裂纹指给他看,"中午还没有。我方才推算了一卦,大凶之兆,应在西北方向。次元兄走的就是西北。"
我说完之后心里一阵发虚。什么施术什么卦象全是我现编的。
刘秀盯着我掌心的玉看了好一会儿。说:"就算他真的出事了。"刘秀开口了,声调平稳得让我意外,"咱们也顾不上他。"
我愣住了。
他把那碗酒搁在地上,声音压得更低了:"君衡,你想想。咱们在新野起兵的时候七十多人,今天打长聚加上绿林借来的人马满打满算不到两千。新市、平林两路人马跟咱们只是盟友,不是一家的。我大哥那个人你也看见了,他领军全凭一股子硬气往前冲,后面的事他不怎么想。如果我现在跟他说李通出了事,咱们得去救你猜结果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会带人去。"刘秀替我说完了,"他那个脾气,认准了兄弟就豁得出去。可这一带朝廷的兵马不止甄阜这一支,咱们刚打完长聚,周围几县的驻军正在往这边合围。如果现在分兵去接应次元,一旦走漏风声被围住了,整个舂陵这摊子就完了。"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到时候不但救不了次元,连咱们自己也会全军覆没。"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
我低下头,说:"你说得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平,"救不了。不能救。"
刘秀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宽厚温热,隔着麻衣落在肩头很有分量:"咱们活着把这场仗打完,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他那人精明,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我把玉收回怀里,贴着胸口。裂痕硌在皮肤上有一道细细的痕,像一道伤口。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喝酒。我坐在矮墙根下打坐到半夜,吐纳了三十二个周天,把那团温热的气从丹田引上来走了全身经脉。
第二天一早,刘縯召集众将议事。长聚既下,下一步的目标是唐子乡和湖阳——两个小县城,驻军不多,但地理位置关键,卡在南阳郡南面的通道上。拿下它们,舂陵兵就有了往南扩张的跳板。议事过程乏善可陈,无非是分兵、筹粮、定时间。我坐在角落里听的有点困。
散会之后刘秀走过来,跟我并肩往营外走。晨光刚起来不久,天边的云被染成淡粉色,空气里有夜里没有散尽的烟味。他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今晚早点睡。明日一早拔营往唐子乡走。"
我应了一声,打了个哈欠。那股吊着一整天的紧张感忽然松下来之后,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连丹田的气都压不住。
"那行,"我说,"先休息一晚。"
晚上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李通,没有长聚的火光,没有师父的玉。我梦见自己在桐柏山的石坪上打坐,日光温和,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师父坐在丹房门口晒药,竹匾里铺满了褐色的草根。一切都很安静,像水底的砂粒,一动不动地躺着。
就在我陷入这片宁静的同时。
距长聚以南两百余里,一条通往棘阳的荒僻小道上,一个人正在夜色中狂奔。
李通不敢回头。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伤,从肩头一直划到肘弯,他的短戟丢了,剑也丢了,腰间只剩一个空鞘,拍在大腿上啪嗒啪嗒地响。
三天前他在离长安不到百里的地方收到了消息,他的父亲李守上了认罪书,被王莽下狱,连审都没审就判了"谋反"之罪。接着是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全被从狱中拖出来,在长安西市当众斩首。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的时候,他正躲在城外一个废弃的土窑里,隔着百丈远看见了那些摇晃的影子。
他没哭。没时间哭。
他从长安一路往东南逃,不敢走官道,不敢进城镇,吃的全靠沿途偷庄稼地里的生谷子,渴了就喝沟渠里的浑水。左臂的伤是第三天夜里翻墙过一座驿站时被守卒的箭划伤的,他当时跳下来觉得肩上一凉,落地之后才发现整条袖子都红了。他没停,把袖子撕下来缠了两道继续跑。
棘阳。他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从长安往东南,经蓝田、过武关、穿邓县,再往南就是棘阳。只要到了棘阳,他就能喘一口气,就能重新联络舂陵那边的人。
可路太长了,他一眼望不到头
跑到一处土坡下面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枯草丛里。
李通想起来却又重新趴回去。
他想起新野那个午后。他跟刘秀和楚桓跪在堂屋的灰尘里,日光从门缝挤进来落在三个人中间。他说"汉当更兴",说得那么笃定那么大声,好像一句话就能把整个天下撑起来。可他现在趴在一条不知名的荒路边上,全家人的命都没了。
然后他笑了,也许是绝望,或是释怀。
他慢慢撑起身来,辨认了一下星位确定方向,然后继续往东南走。
走到棘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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