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
陆岐离开大排档,没有打车。口袋里面现金寥寥无几,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他把外套帽子往上一拉,迈步走进湿漉漉的街道。冰凉的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打在脸颊上。
城市万家灯火,可偌大一座城,属于他的地方,只有一间不到四十平米的老旧出租屋。
破产之后,房产被冻结处置,存款用来填部分窟窿,昔日所有的物质条件全部清零。搬进来的那天,屋子墙皮斑驳,水管偶尔漏水,楼道昏暗,夜里还能听见隔壁住户争吵的声音。
这就是他现在的现实。
一路步行四十多分钟,浑身大半都被雨水浸透。推开出租屋的铁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一张旧床,一张简易折叠书桌,一个老旧衣柜,仅此而已。
他甩了甩头上的雨水,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裤腿上还留着大排档溅上的油迹,脏得刺眼。
陆岐打开书桌那盏老旧台灯,昏黄微弱的光线铺满小小的桌面。抽屉里面,放着一叠纸质文件。是当初公司项目资料,还有一部分他偷偷保留下来的合同副本。
官司判决已经下来,所有矛头指向他。江屹对外塑造受害者形象,对外到处宣传,是陆岐经营不善,挥霍资金,才搞垮整个公司。几乎所有人都信这套说辞。
他尝试过去申诉,可关键证据全部被江屹销毁,人证被收买。没有实打实的材料,空口说白话,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声名狼藉的失败者。
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几条推送。财经板块的新闻,标题刺眼——《江屹带领启新科技再创佳绩,项目估值再创新高》。
配的照片上面,江屹西装革履,笑容得体从容,接受媒体采访。
启新科技。那是陆岐一手搭建出来的根基。
如今,全部变成别人的光环。
陆岐盯着屏幕,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火气。嫉妒谈不上,更多是委屈,是不甘。当初熬夜打磨方案,跑遍各个渠道争取资源,熬过无数通宵,到头来,成果拱手送人,黑锅自己全部扛下。
指尖划过屏幕,把新闻关掉。
想要扳倒江屹,空谈愤怒没有任何用处。现在他没钱,没人脉,没有地位,硬碰硬等于以卵击石。
必须重新站起来。先活下去,再慢慢搜集碎片证据。
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苏蔓。
陆岐盯着屏幕,停顿很久。
分手之后,两个人几乎断了联系。今晚周凯当众提起她,现在她打来电话,陆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按下接通。
电话那头,苏蔓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几分疲惫。
“陆岐,我听说晚上大排档那边的事了。周凯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
外面雨声嘈杂,陆岐靠在书桌边,语气尽量平淡:“没什么,已经过去了。”
“你能不能现实一点。”苏蔓叹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纠结,“现在这种局面,你还要坚持和江屹纠缠,有意义吗?官司已经判完,你翻不了盘。你继续耗下去,只会不断消耗自己。”
陆岐眉头皱起:“我没有做过那些事,凭什么要认下全部罪责。”
“可现实讲对错没有用。”苏蔓的声音微微拔高,“当初我们在一起,我也期待过未来。但是现在,债务、官司、满城流言,我看不到一点希望。我想要安稳的日子,我耗不起。陆岐,放下过去,找一份普通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不要再想着去争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岐心口发凉。
他理解她的恐惧,理解普通人畏惧风雨,可听到这句话,依旧难受。那些是他拼尽心血打拼出来的事业,怎么就变成不属于自己。
“有些东西,不能就这么算了。”陆岐低声说道。
“你还是这么固执。”苏蔓沉默片刻,“我打这通电话,不是要和你争吵。下周有一场行业酒会,江屹也会到场。我不希望你冲动过去闹事,那样只会把你自己彻底毁掉。”
“我有分寸。”
“好自为之。”
简短四个字,苏蔓挂断通话。
听筒传来嘟嘟的忙音。
屋子里重新归于安静,只剩下窗外哗哗落雨。陆岐把手机搁在桌面,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怪苏蔓选择离开,两个人的追求,已经彻底岔开两条路。只是过往四年感情,终究不是说抹去就可以抹去。
短暂的情绪翻涌过后,陆岐强迫自己收回思绪。感伤解决不了困境。
他翻开桌上泛黄的资料。现在手里没有资本,不能再做大型科创项目。他要找门槛低,能够快速落地的小项目,先赚到第一笔启动资金。
以前积攒的行业经验还在,眼光还在,这是他仅剩的底牌。
他拿出纸笔,在灯下写写画画,梳理可以切入的方向。社区数字化配套小项目,成本低,市场缺口存在。但是这类小单子,想要拿到,需要对接渠道。以他如今的名声,很多合作方一听他的名字,直接就拒绝沟通。
前路处处是高墙。
不知道熬了多久,窗外天色微微泛灰,一夜就这么过去了。台灯的光把他影子投射在斑驳墙面上。
陆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天亮之后,就要出门跑业务。无论受多少冷眼,都要扛过去。
泥沼之中,没有躺平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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