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纹巨刃拖在青石板上,滋啦,滋啦。
火星子乱蹦,听得人后槽牙发酸。夜辰走在最前面,没回头。
白琉璃飘在他身侧,一双小脚丫在半空中晃荡。趁着夜辰没防备,她脚尖往前一送,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脚后跟。
夜辰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死死稳住下盘,没回头,只是把刀柄攥得骨节泛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臭丫头。”
越往里走,那股味儿就越邪性。
不是尸臭,是一股甜腻到发呕的胭脂味,死死裹着血腥气,直往天灵盖里钻。墙上的红绸早就褪成了死灰色,风一吹,贴着墙皮蠕动,像一层湿冷的死人皮。
走在前面的农户残魂突然僵住了。
它停在一扇被铁链缠死的石门前,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夜辰刚想问怎么了,四周的空气猛地往下一沉。
唰唰唰——!
十几条漆黑的锁链毫无征兆地从墙缝里爆射而出,带着倒刺,死死扎进夜辰的肩膀和大腿。
“呃!”
夜辰闷哼一声,玄元漩涡在体内疯狂绞动,抡圆了虎纹巨刃狠狠劈下。
噗嗤。
没有金铁交鸣的脆响。刀刃像是砍进了一大块烂肉里,不仅没断,反而被一股黏糊糊的邪劲儿吸住了。锁链顺着刀身往上爬,勒得他骨头咯吱作响。
脑子里的系统响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单:
【小子别白费力气了。这是怨念结成的因果锁,物理攻击无效。建议你换个思路,比如……额,算了,我也没啥好建议的,你看着办吧。】
夜辰咬着牙,没骂人。
他整个人被锁链死死拽着,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硬生生拖进了石门。
门后,是个巨大的石室。
正中央是一口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血池。每一个气泡炸开,都能看见一张扭曲的人脸在尖叫,却没有半点声音。
池子边上,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不可回头。
不可闭眼。
不可回应。
入者死。
血池正中央,站着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女人。
她身上那件衣裳早就看不出颜色了,皮肤被血水泡得惨白、肿胀,像发酵过头的馒头。皮底下的黑血管像蚯蚓一样乱窜。
她没有眼珠。眼眶里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正往外淌着黑红色的水。
她背对着门口,脖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转了过来。嗓子里挤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泡音:
“闯入者……死。”
农户残魂看到她的瞬间,整个人都疯了。
“媳妇儿!”
它直直扑了上去,穿过女人的身体,趴在地上拼命想抱住她,却只抱了个空。它急得在原地打转,语无伦次地嚎着:“是我啊!我是当家的啊!”
那女人没动。
就在夜辰以为她要暴起杀人的时候,女人那张惨白肿胀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
那双空洞的黑窟窿里,极其艰难地聚起了一丝光亮。
那是属于人的眼神。
她死死盯着地上的农户残魂,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才挤出一丝理智:
“快……走……”
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夜辰愣住了。
下一秒,女人脸上的那点光亮瞬间熄灭。黑红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涌出来,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她的脑袋猛地一歪,恢复了那种僵硬的姿态。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又变回了那毫无感情的气泡音:
“闯入者死!!”
话音落下,她张开嘴。
咔吧。
下颚骨脱臼了。那张嘴,一直咧到了耳根。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她嘴里爆发出来。
地上的农户残魂没有躲。
他看着那张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脸,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他只是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碰了碰女人肿胀的脸颊。
“如果有下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咱们不要再给这些宗门送灵药了,好吗?”
他顿了顿,看着女人空洞的眼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哪怕日子过得再苦一点……只要咱们还在一块儿就行。”
“下辈子,咱们不做人了。就做两只蝴蝶吧,你看好不好?”
话音刚落,他直接被吸进了那张满是黑血的嘴里。
咔嚓。
女人合上嘴,像是嚼碎了什么脆骨。
夜辰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刀锋都在颤。
女人咽了下去。两行黑血顺着脸颊流到了下巴,滴在衣领上。
她看着夜辰,那张恐怖至极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冲着夜辰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求求你们……杀了我。”
夜辰没有动。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慌。
仅仅过了两秒。
女人的脸再次扭曲,那点属于人的哀求瞬间被碾碎。她站起身,变回了那张空洞麻木的鬼脸,机械地重复着:
“闯入者……死。”
白琉璃一直坐在半空中的横梁上晃荡着双腿。
这会儿,她不晃了。
她低头看着底下那个还在机械嘶吼的女鬼,又看了看地上那摊虚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喂,统子。”
系统正在后台疯狂计算怨念值,冷不丁被cue,愣了一下:【干嘛?本系统正忙着呢。】
“咱们走过那么多世界,见过那么多惨事儿。”白琉璃托着腮,眼神有点发直,“按理说早就该麻木了。可我怎么还是觉得……心里头有点堵得慌呢?”
系统沉默了两秒,缓缓道:
【大概是因为,以前咱们都是站在‘上面’看。】
【看神仙打架,强者博弈。哪怕是最惨的配角,好歹也是个‘角色’。】
【但在这里……】系统的扫描光束扫过那些在血水里沉浮的破烂衣衫,【他们连‘角色’都算不上。他们只是‘代价’。】
【这就是凡人的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连痛苦都是无声的。】
白琉璃抿了抿嘴,没再接话。
她转过头,看向夜辰的背影。
夜辰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到肚子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血池深处。
那里密密麻麻站满了怨灵。
几十个,上百个……数不清了。她们全都穿着破烂的衣服,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只剩一半。全都静静地站在血水里,面朝着入口处。
几百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没有攻击,没有嘶吼。
但夜辰感觉到了。
那一双双眼睛里传递出来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绝望的乞求。
血池里,无数破碎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撞进他的脑子里。
被强夺的怨,被诱骗的恨,有世家小姐遭交易的屈辱,也有无知少女被情郎背弃坠入深渊的寒……
夜辰的脑瓜子嗡地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握着刀的手,竟然在微微发颤。
自小在血月圣教杂役堆里长大,他见惯了杀伐残酷,却从未如此贴近过凡人最底层、最赤裸的无助。
她们在求他动手。
系统在脑子里疯狂报警:【警告!检测到高浓度怨念集合体!】
夜辰没有理会系统的聒噪。
他只是觉得手里的刀更沉了。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
虎纹巨刃拖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这不是台词。”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过头顶,对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怨灵”,狠狠劈了下去。
“赤云门用无辜少女修炼邪法,罪恶滔天。”
“……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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