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四捧着那只空碗回来的时候,雨停了。
天还没有亮,纸窗外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
展青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熟人掖被角,他把那半幅白布重新往上拉了拉,盖住沈默的肩,又把露在外的那只手按回布下。
李四问道:“大人,魏三去哪里了?”
“他奉命把白瓷瓶带回家,埋在他家院子里。”
展青崖问道:“吴老爹,写完没有?”
吴庸正把那七页格目摞齐,抬起头。
“写完了。”吴庸把那叠纸捧过来,双手递上,“七页。大人吩咐的,一字没敢涂。”
展青崖接过来,就着烛光,一页一页翻。每一样都记着:时辰、僵处、血坠、针验、齿缝那点褐色细末、指甲缝里那半寸暗红丝线、耳后那道伤、耳道里那层油、断了的丝绦。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完,把纸放下。
“这份你收着。”
吴庸一愣:“大人?你这是----”
“收在你自己家里。”展青崖说,“锁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那……呈上去的是哪一份?”
“我另誊一份。”
二
他在案边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纸,研墨。
李四把蜡烛往他手边挪了挪,魏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口,怀里那只白瓷瓶已经不见了——埋在他家地底下。
半个时辰后,他已经写完。
【北镇抚司密验单·不立案卷】
万历二十三年·九月九日·亥时验,寅时讫
验所:顺天府验尸房(借地)
验官: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 展青崖(监验)
仵作:顺天府 吴庸(喝报)
副录:锦衣卫校尉 李四(代书,未入档)
在场:校尉魏三、顺天府刑书一名(已回避)
一、案由
兵部尚书沈默,九月初九日未时暴毙于私邸重阳宴间,申时舁入本验所。北镇抚司限三日查
核,发此密验。本单不入顺天府正卷,不申缴刑部,仅呈北司掌印镇抚亲览。
二、死者身源
? 姓名:沈默
? 职衔:兵部尚书,正二品
? 年甲:五十六岁
? 体貌:身长五尺三寸,须发花白,体态中常
? 旧记:生前患头风,常就京师葛姓医家求治;腰间旧佩茱萸囊一枚,宴前尚在,验时无存,丝绦断口齐整,系利器所割。
三、尸状(仰面)
? 顶心至囟门:无伤
? 两太阳:无伤
? 耳窍:左耳后发际处有一道细线状血痕,长不及一寸,宽如发丝,首尾深浅匀一,非指甲所抓,似极细利刃划开。耳道内有蜡色油痕一层,须近烛细察方见,气甜,非苍术艾草所属。耳孔内爬出赤金蜈蚣一只,长三寸,百足,背脊一道金线,取出时犹活,已封白瓷瓶
? 两眼:半睁,白多黑少,满布血丝
? 鼻窍:无血沫
? 口吻:嘴角有干涸涎迹,延至颌下;齿关无药末残渣;舌无咬痕
? 咽喉:银针探入,针色如故
? 颈项:无勒痕、无扼印。颈侧抓痕七八道,深者见肉,系死者生前自抓
? 胸膛心坎:无伤
? 两手:曲于胸前,十指甲缝内无异物
? 腹:无异常
四、尸状(合面)
? 脑后、脊背、腰臀、两腿至脚心:俱无伤
五、银针试毒
? 探喉、探齿缝、探鼻腔、探耳道口:针色俱不变
? 按:银针所验,惟砒霜硫气最灵,钩吻次之,余者多不能辨。针色不变,未可遽断无毒。
此节存疑,不敢妄注。
六、仵作喝报(吴庸口述,李四代书)
“沈大人身上无拳伤、无杖痕、无勒扼、无溺、无缢。唯耳后细线一道、耳道蜡油一痕、耳出赤金活蜈蚣一只。颈项抓痕系自抓。此虫据《岭外虫谱》载,南疆腾冲有之,名红龙蜈蚣,三寸而止,赤身金脊。老朽年轻时随军至云南,在腾冲卫两年,识此物。虫性畏人,人死气断,理当深藏,今反自行爬出,且历经四时辰犹活——非情理所有。南疆有’药饵驯虫’之法,虫自幼以药香饲之,闻香则趋,乡人谓之’牵虫’。耳道蜡油,当是引虫之饵。”
“又,此虫虽毒,三寸之躯,毒不足杀壮年之人。沈大人死状——面青紫、目出血丝、口不能言、四肢抽搐、自抓其颈——非虫毒之症。”
七、在场异象(未入正格,仅此单录)
? 验所内弥漫甜香,淡而难捉,非苍术艾草除秽之气,与耳道蜡油同源
? 亥时前后,东厂督主曹无病至,捻乌木佛珠,虚嗅尸身,言”邪风易入,把窗户糊严”,未阻验,旋即拂袖去
? 子时(三更),有不明身份中年男子端长寿面一碗入验所,称奉”主人”之命,独送展百户一人。李四挑面查看,见碗底伏一寸长死蜈蚣一只,赤身金脊,与瓶中所封同种。吴庸于虫身嗅得甜香之下另压钩吻(断肠草)苦气
? 该男子传达其主人言语二句后,撑伞自行离去,未及拿获。其言曰:“曹公公叫诸位大人把窗户糊严实”,又曰”大人的耳朵,也该糊严实些”
? 该男子四十上下,脸生,手无茧,指甲修整,端碗极稳,汤不洒一滴。非酒肆伙计,疑惯于奔走之人。已录其貌,待查
八、初步推拟(展青崖批注)
1. 耳后细线在外,耳道蜡油在内——先划开,再涂进去。系有人预先于死者耳中置饵,非虫偶然闯入
2. 茱萸囊失踪,丝绦为利器割断——香味在,香源亡。囊或即引虫之物,被人取去
3. 赤金蜈蚣出自南疆,京师无此物。自南疆至京师数千里,活虫入京,须有人携、有人养、有人放
4. 银针不变色,然不可据此断无毒。齿缝、咽喉之外,另有入口之途未验明
5. 三寸之虫,毒不足杀壮年之人。沈大人之死,虫不任其咎。真因未明
6. 子时送面之人,独送一人、知百户生辰、知百户守夜未食、碗中置同种死虫、口称”曹公公”而别于”我家主人”——此非东厂路子,别有一手
九、死因结论
未明。
情状离奇,然虫毒不足致命,银针又无所验。沈大人死前口不能言、自抓其颈,状似气闭痉厥,疑另有入口之物,非虫所致。
此单不敢遽以”邪祟”结,亦不敢遽以”虫毒”结。容三日之内续查。
十、下一步
? 查京师葛姓医家(沈默头风旧医,或识耳道所用是何香、何油)
? 查南城广南香药栈(南疆香药入京,多经此路)
? 查沈默茱萸囊下落,并查九月初九席上茱萸囊系何处订办
? 查子时送面之人来历
? 查沈默宴前数日行止、会过何人
十一、阅知
此单限北镇抚司掌印镇抚、展青崖、吴庸三人阅知,不得示外人。
画押
验官:展青崖(指印)
仵作(喝报):吴庸(指印)
代书:李四(指印)
万历二十三年九月初九夜 寅时讫
五
展青崖把单子吹干,折成三折,收进怀里。
吴庸把那七页格目也收进怀里,收得很深,又用胳膊在外头按了按。
两个人做了同一个动作,谁也没有看谁。
“吴老爹,回去睡一觉。”展青崖说,“这几日你跟着我,别回你自己那院子。”
吴庸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
“没什么意思。”展青崖站起身,“你那院子在验尸房后头。”
吴庸的脸慢慢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把,点了个头。
六
天终于亮了,展青崖带着李四和魏三,匆匆离开验尸房。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展青崖仔细盯着路面,然而昨晚积水太多,已经掩盖了路人的脚印。
他路过炒面摊,本来想给他们点两份炒面,但是街道对面的茶棚里却坐着一个少年,戴着一顶大草帽,眼睛却时不时朝这面瞟。
展青崖只好用眼神示意炒面摊老板。
等老板端来三碗炒面,他们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看人。等他们低头吃完面,才朝北镇抚司走去。
走到皇城东侧,他们看见一个衙门,虽然规模不大,门脸也旧,可进出的都是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一个个脚步很急,眼睛却不看人。
这里就是北镇抚司。
展青崖走进去的时候,骆镇抚在签押房里。
此人名叫骆定城,五十多岁,面相清瘦,颧骨痕高,眼底下有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好。案头的文书堆得比人高,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根本没有抬头。
良久,骆定城把那份文书放下——展青崖瞥见了封皮上的字,是东厂的行文。
“来了。”骆镇抚说,“坐。”
展青崖立即从怀里取出那份密验单,双手呈上。
骆镇抚接过去,慢慢展开。他看得很慢,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展青崖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签押房里只有纸响。
“东厂的意思是,”骆镇抚放下密验单,抬起眼,“沈大人是因为急火攻心,招致邪祟。矿税银亏空,心中郁结,故而暴毙,这是他们的原话。”
“卑职单子上写了。”展青崖说,“三寸之虫,毒不足杀壮年之人。”
“我看见了。”
“那便不是邪祟,是有人故意害死沈大人。”
“展青崖。”骆定城道,“上头给你三日,是三日之内结案。不是三日之内查案。这两件事,差得远。你明白不明白?”
展青崖没有说话。
“我替你争来的,是三日结案。”骆镇抚的声音低下去,“不是我慈悲,是我职权的只能帮你争取这个。东厂的行文昨日酉时就到了,北镇抚司协办此案。”
一看见展青崖没有说话,骆镇抚又问他:“沈默死前在做什么,你查过没有。”
“卑职不知道内幕。”
“他在核账。”骆镇抚说,“朝鲜那边虽然暂时休战,但是军饷却出了问题。解运的银子、粮料、军械,一笔一笔往回对。户部的账、工部的账、京卫的账,三本对不上。”
展青崖没有出声。
“这本账牵连多广,你想过没有。”骆镇抚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查下去,第一个死的不是沈默——沈默已经死了。第一个死的是你自己。”
骆镇抚走到窗户前,窗外是衙门的院子,几个校尉正在搬一箱卷宗,箱子上贴着封条。
“还有一件事。”他背对着展青崖说,“沈默死前三日,被急召入宫,面圣一次。”
展青崖抬起头。
“召对的内容,没人知道。东厂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骆镇抚转过身,“我只知道,他出宫当夜,就设了这场宴。”
“宴请的是谁?”
“户部、工部掌钱粮的几位,京卫的几位将军。”骆镇抚看着他,“还有东厂的曹督主。”
展青崖慢慢地说:“这场宴……是沈默自己设的。”
“是他自己设的。”
“他刚见过皇上,回来就把和那三本账有关的人,全请到家里?”
“是。”
展青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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