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骆定城盯着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看了很久,开口道:“半个时辰后,我要把院子里的卷宗面呈给圣上,届时会帮你美言几句。展百户,如果你够机灵,这个案子压得漂亮,那么我保证你从此不再是百户,而是副千户。”
展青崖后退几步,脸色大变,但是迅疾又镇定下来。
他沉吟道:“多谢骆镇抚的栽培。只是,卑职有事务在身,不便久留,何况有些疑点还需要核实。”
骆定城走到他身边,拍拍他肩膀:“展百户,如今京城风云变幻,而我这里是你唯一的避风港。”
展青崖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卑职已经交付密验单,封存在镇抚司档案之中;现在该去葛郎中那里,治一治我的头疼病。”
骆定城看着他道:“你的两个手下已经在门外等你好久,快去忙吧。记住,沈大人的死只是意外,不是人为。”
二
签押房门外站着李四和魏三两个人,毕恭毕敬。
李四:“大人,事情有眉目了吗?”
展青崖朝四周看了看,没有人对他们多看一眼;他叹气道:“李四,上面的意思是沈默大人乃是邪祟附体,急火攻心而死。”
魏三急了:“那红龙蜈蚣还在白瓷瓶里面,就埋在我家后院的地窖之中,不如我现在就回家把瓷瓶拿出来,贴身携带,免得他们睁眼说瞎话。”
展青崖慌忙摆手:“魏三,小点声,此地不宜大声喧哗,免得被旁人给盯上。”
李四沉吟道:“昨夜有人想毒死大人,今早又有人在验尸房门前监视。看来,京城之中有人想堵住我们的嘴。”
展青崖道:“有些事情只能明察暗访,否则永远也看不到真相。魏三,李四,你们两人回去休息,天黑之后,我们再去葛郎中家里。”
三
天黑之后,展青崖带着魏三和李四悄悄地走进胡同里面,没有惊动任何人。
胡同的尽头正是葛郎中的家。
葛郎中家的门脸不大。两间铺面,后头一个小院,种着几株苍术和艾草。
展青崖敲了半天门,却没有任何动静。
李四有些惶恐,他忍不住道:“大人,难道葛郎中已经遇害?”
展青崖按耐不住,急忙推开大门,大步踏入。
李四和魏三跟在后面,手中拿着火折子。
屋子里面没有人,厢房之中的灯笼亮着,展青崖不再迟疑,踢开厢房的门。
房屋内空无一人。
葛郎中桌上的医案摆放着一张被撕掉一半、残缺不全的药方。
药方上写道:“沈大人头风方:辛夷三钱、白芷二钱、苍耳子一钱、南疆金线虫焙干研粉入耳膏,每用如豆大,塞耳中,七日一换。忌酒、忌怒、忌——“
字迹有些发抖,显然是葛郎中在极度慌乱之中写下的,后面的字迹已经很模糊,根本看不清。
李四倒吸冷气:“大人,看来有人提前一步来到这里。这字迹发抖,必定是葛郎中看见来人,吓得手软!”
魏三接着道:“此人看见葛郎中,立即把他捆绑起来,本来打算在药柜里面找东西,结果没有找到,气得打碎瓷瓶,那么葛郎中究竟被他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展青崖环视一周,最终目光锁定在墙角的药柜。
只见药柜里面的药屉被抽空了七八个,一些名贵的药材都被胡乱地仍在地上,而且地上还散落着几个打碎的瓷瓶。
魏三提起桌子上面的灯笼,慢慢地走进药柜。他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捡起一个没有摔坏的药罐,递到展青崖的手中。
展青崖打开药罐,用指尖挑了一点黑药膏,凑到鼻子旁边嗅了嗅,有股苦味。
李四摸了摸桌子上的茶杯,惊呼:“大人,这茶居然还没有凉,看来葛郎中没有走远。”
展青崖从容地拿起茶杯,嗅了嗅香味,问道:“李四,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当然是出门去追人。”
四
展青崖摇摇头:“追人?你难道没有发现这个屋子只有进来的脚印,没有出去的脚印吗?”
李四和魏三都吓了一跳,他们环顾四周,忍不住道:“可是,这个屋子空空如也,哪里能藏得住人?”
展青崖顺着桌子往前走,来到米缸面前,突然伸手,拿掉盖子。
米缸里面有人,瑟瑟发抖,不是别人,正是葛郎中。
此刻他面如死灰,牙齿打颤。
面对着三个锦衣卫,葛郎中的腿都不听使唤,根本站不起来。
李四和魏三搀扶着他,可怜的葛郎中才勉强走出米缸。
展青崖把葛郎中扶着坐下,问道:“葛延年,把屋子弄成这样,究竟是给谁看?桌子上的药方又是怎么回事?”
葛延年抹眼泪道:“大人,你有所不知,京城里面死了一个二品大官,我葛延年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讲不清楚。”
“何况----”他吞了口吐沫,“如果被你们带进诏狱,那么我再也见不到京城的太阳了。”
展青崖道:“在下从未办过冤案,何况事关重大,怎么可以胡乱抓人。我只是要知道,你是否有眼线?”
葛验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
“如果没有眼线,那么你如何知道我们今晚要来?”
葛延年道:“今天傍晚时分,有一个带着草帽的少年来到老朽家门口。老朽本来以为他要讨碗水喝,谁知道他告诉我沈默大人在酒宴上暴毙之后,锦衣卫已经怀疑到我头上,今晚就会来我家。”
李四问他:“那少年还说了什么?”
葛延年摇头:“没了,他说完话就走,脚步轻地像一只猫。”
展青崖追问:“所以你就慌忙写好药方,然后又把药柜弄乱,再把一些瓷瓶打碎,营造已经被人袭击的假象?”
葛延年叹口气:“沈尚书是老朽的病人,常年造访老朽的诊所。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用药膏害他。只是,今早出门办事,路过沈大人府邸,碰巧听到有陌生人的哭泣声传出来,老朽当时就觉得可疑,不过不敢进去询问,只好装作不知情,仓皇离开。”
李四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老朽去办事,直到傍晚才回家,可是我宁愿没有回来。”
展青崖道:“你这个诊所白天从不锁门,所以外人可以随便进出,对吗?”
葛延年点点头:“大人,你猜的一点没错。就在老朽前脚踏入大门,接着向里屋走去之际,突然看见厢房里面的灯笼居然亮着。当时老朽真是怒气冲天,心想这个屋子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小偷居然敢来这里。老朽走到厢房门口,悄悄地从门缝朝里面看,一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在药柜里面翻找,他把抽屉全都打开,又把那些草药仍在地上,还打碎好几个瓷瓶。老朽年迈,不是他的对手,自然不敢上前和他理论。那黑衣人把桌子上的药方扯掉一部分,接着就打算逃走。老朽躲在黑暗的角落,眼睁睁看着他脚步不沾地,轻飘飘地飞过院墙,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后来的事情,大人都知道了。戴草帽的年轻人来拜访老朽,以实情相告。正当我焦虑之际,只听到院子外面有脚步声,一时半刻没有主意,只好逃到厢房,然后就躲进空米缸之中,不料还是被大人给发现了。”
展青崖思索片刻,又拿着药方问他:“这个药方是你写的吗?”
葛延年道:“当然是我。这个屋子里面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展青崖道:“你什么时候写的?”
葛延年道:“昨晚。”
展青崖道:“昨晚你写药方,为什么要慌乱?难道昨晚有人来找过你吗?”
葛延年道:“大人,昨晚老朽听闻沈大人死讯,心里发沉,手抖是有的,但是绝对没有外人登门。”
展青崖指着药方上的字问他:“这被撕掉的一部分,究竟是什么内容?”
葛延年立即回答:“没有什么,那是大夫给人看病后的心得,只是随手记录,没有实质内容,跟查案没有什么关系。”
李四不解:“既然没有实质内容,那么黑衣人为什么要把那些内容带走呢?”
葛延年道:“老朽看病,总是会把病人每日的体征变化记录下来,或许是因为黑衣人觉得这些东西有用,所以才会撕掉那一部分。”
展青崖摇头,显然对他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
但是,在这个落魄的老大夫家里,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展青崖又接着问他:“沈大人的耳朵里面涂抹了药膏,假如他喝点酒,会发生什么情况?”
葛延年道:“一旦喝酒,药性就会随着气血冲入百会穴,人会变得头晕目眩,神志不清。”
“会不会致命?”
“少量酒不会致命,但是不排除大量饮酒导致药性混乱,最后还是有生命危险。”
李四插嘴道:“大人,沈默那天只是喝了三杯酒而已,而且是低度的花雕酒。”
葛延年道:“花雕性温,酒热入腹,耳膏遇热则化,三杯自然无碍。但是,如果沈大人碰巧吃了某些东西-----”
展青崖道:“所以,你这后面到底是个什么字?”
葛延年看了他半天,终于吐口气道:“忌南枣。”
接着,葛延年又摆手道:“跟我没有关系,南枣是一位穿着蟒袍的太监送到沈府。”
“走,”展青崖起身,“葛郎中不必害怕,这屋子我们没有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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