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亮灯的地方……如果能收到,请回答。”
女人的声音第三次从电台里传出来时,院里没有人说话。刚结束的战斗还留在每个人身上,北墙缺口也只用两辆废车和一截钢索拦着。
而电台另一头有四十七个人。
“这里是城北废旧物资回收站。”陆峥按下通话键,“先报位置、人员情况和剩余饮水。不要报姓名。”
杂音持续了几秒。
“职业学校实训楼,四十七人。三名伤员,没有人被咬。桶装水只剩不到四十升,自来水停了。我们看见你们的灯。”
“你们为什么不去体育馆避难点?”
“昨天有人从体育馆方向跑回来,说那里已经失守。学校大门外也有感染者,我们出不去。”
陆峥抬眼看向乔宁。
乔宁摇了摇头。一段通话无法证明伤员没有感染,也无法证明四十七这个数字是真的。
“我们能不能过去?”女人问,“老人和孩子已经一天没喝够水了。”
“不能。”陆峥回答得很快。
院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废品站只有一个净化器,一个净水机,北墙刚塌。”陆峥继续说道,“你们四十七个人全过来,路上会死人,到了这里也没有地方隔离。”
电台那头沉默了。
“那你们能送水吗?”
陆峥没有马上答应。他让对方描述学校周边道路、校门数量和感染者分布,又问清实训楼里有什么设备。
职业学校有汽修、电工和机加工实训室,楼顶有两只水箱,地下泵房还有备用增压泵。最关键的是,学校西墙外紧挨着一条只通小车的维修巷。
“你怎么称呼?”陆峥问。
“许兰,学校后勤。”
“许兰,你们先做三件事。第一,把所有容器集中起来,不要再平均发水,儿童、伤员和高温作业人员优先。第二,检查屋顶水箱底部有没有沉水,没检测前不能直接喝。第三,找出学校里会修水泵、会开校车、会焊接的人,十分钟后报给我。”
“你们会来?”
“我还没决定。”
陆峥松开通话键。
“这话听着挺狠。”唐野说。
“给希望却没有能力兑现,更狠。”陆峥看了一眼院内,“十三个人已经超出这里原来的容量。四十七个人过来,不是救人,是把两个地方的人绑在一起等死。”
乔宁赞同分流,却指出了另一件事:“他们缺水撑不过明天。就算不接人,我们也不能拖一夜再决定。”
陆小满翻开物资登记本。完成上午的柴油交易后,净水机持续运行,储水桶里现有可饮用水一百六十升。按废品站十三人的最低标准,只能拿出六十升,更多会挤占第二天的份额。
一百六十升听着不少,分给四十七个人,只够喝一天。
“先送六十升,再修他们自己的供水。”陆峥说。
“怎么进去?”陈放问,“装甲车能走大路,可电台说正门外有人。”
“不走正门。”
陆峥在一张旧城区图上找到维修巷。巷口距学校西墙不到四米,中间隔着一条排水沟。装甲车进不去,但废品站里有一辆报废的小型电动清运车,车宽一米三。
他走到清运车旁,将手按在锈蚀的车斗上。
【检测到报废电动清运车。】
【路线一:短途运载车。载重八百公斤,低速,续航二十二公里。】
【路线二:远程牵引车。配备有线控制,载重五百公斤,控制距离三百米。】
【路线三:移动诱导车。强化声光装置与底部防护,载重二百公斤。】
【共同需求:可用电机、蓄电池、控制器、轮胎、低阶灾核一枚。】
三条路线没有一条能直接闯进学校。
诱导车运不了水,远程牵引车又必须有人先到巷口附近。短途运载车虽然没有密封驾驶室,却能同时装水和工具。
“选短途运载。”唐野说,“我开。贴墙过去,放下水就走。”
“它没有密封驾驶室。”乔宁说道。
“路线一也没有说会加。”陆峥看着车架,“拿装甲车送到维修巷外,再放清运车进去。驾驶位用现有钢板做挡板,不靠重构解决全部问题。”
他选择路线一。
灾核落入电池仓后,清运车的旧电机重新咬合,四只轮胎恢复饱满,变形车斗缓慢回正。它仍旧没有车门,甚至没有挡风玻璃,只是从一堆废铁变成了一辆可靠的运输工具。
唐野和魏建国用钢网封住驾驶位两侧,再将两只三十升水桶固定在车斗内。陆峥没有把第二枚灾核继续砸在武器上,而是封回金属盒。
晚上十点零七分,装甲车带着清运车离开废品站。
陆峥、唐野和陈放同行。乔宁留守,陆小满负责电台,联络。临走前,陆峥把坡上的工作灯全部关闭,只留院内遮光灯。
废品站第一次亮灯,也第一次因为亮灯暴露位置。
装甲车沿北侧支路前进。街面上没有大群感染者,零散黑影被车灯吸引后追出几十米,很快落在后面。距离学校还有六百米时,路中央横着两辆相撞的公交车,车窗内不断传出抓挠声。
陈放没有硬撞,转入一条窄路,将装甲车停在维修巷外。
唐野驾驶清运车,陆峥坐在车斗边,两人低速进入巷内。六十升水没有问题,可钢板、工具和备用电池加起来已经让车身压低不少。
快到学校西墙时,一块白布从二楼窗口垂下来。
许兰按照约定,只用遮光手电闪了两次。
围墙内的人已经拆掉一扇实训室防盗门,横搭在排水沟上。四名男人趴在墙头,用绳索将水桶吊过去,没有人争抢,也没有人大声呼喊。
陆峥终于相信,对方至少还有基本秩序。
“谁会修泵?”他隔着墙问。
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我教电气控制,但泵房进了水,接触器烧了。备件在东面的恒成工业园,我以前带学生去那里实习,仓库里肯定有。”
“学校里不能拆一套替代?”
“能凑控制箱,泵不行。叶轮卡死,电机也进水。屋顶水箱最多还剩三四百升,沉淀后能用,但抽不上去。”
陆峥问:“你叫什么?”
“周启明。”
“明早六点,我来接你去工业园找泵。你带一个熟悉仓库的人。”
周启明却没有立即答应。
“工业园里还有我的三个工友。”他说,“红雨那天下午,他们留在维修车间抢修设备。我昨天收到过一次短消息,说人还在二号配电房。你要水泵,可以。但进去以后,先救他们。”
唐野皱起眉:“我们不是救援队。”
“我也不是你们的人。”周启明扶着墙头,“你们要我冒险,就不能让我踩着工友的命给你们修泵。”
他没有恳求,也没有拿四十七个人逼陆峥。
这是交换条件。
陆峥看了看黑沉沉的工业园方向。
“先确认人还活着。”他说,“活着就救。但如果水泵和人只能带走一边——”
“先带人。”周启明说道。
“那你们学校明天还会缺水。”
“我知道。”
“明早六点,西墙。”
返回废品站时,坡下多了三束手电光。
七个人站在关闭的院门外,两人扶着一个发烧的孩子。他们显然不是职业学校的人,而是一路循着灯光找来的。
更远处,还有车灯正在向这边移动。
陆峥终于明白,电台里的四十七个人不是今晚最大的麻烦。
只要废品站继续亮着,来的人就不会只有四十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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