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一共七个人。
夫妻二人带着发烧的儿子,两个从汽修店逃出来的学徒,一个右脚受伤的外卖员,还有一名头发花白的女人。
“孩子烧到多少度?”乔宁隔着铁门问。
“三十九度二。”孩子的母亲声音发颤,“他没有淋雨,也没被咬,就是白天开始发烧。”
“掀开袖口、裤腿和后颈。父母也检查。”
女人犹豫了一下,仍照做。乔宁用强光手电逐处查看,没有发现伤口,却没有立刻开门。
“先去东侧车棚。”陆峥说道,“那里是临时观察区。二十四小时内不能进入生活区。”
孩子父亲急了:“可孩子病了!”
“医生会过去,但你们进主院,里面十三个人就要和你们一起承担风险。”
陆峥让唐野移开东侧的一辆报废车,只打开能容一人通过的小门。七个人依次进入污染通道,交出随身利器,冲洗鞋底和外层衣物,再进入车棚。
乔宁穿戴好防护后过去检查。孩子只是脱水和上呼吸道感染,外卖员也只是扭伤。
危险暂时解除,问题却没有消失。
废品站从十三人变成二十人。
不到二十分钟,坡下又来了一辆轿车。车里五个人,声称家中没有水。紧接着,电台又收到两次呼叫,一处是加油站的九个人,一处是居民楼顶的六个人。
所有人都看见了灯。
“再这么开一夜,天亮前能来五十个。”唐野说。
“关灯?”陆小满问。
“院内遮光灯可以留,坡面和门头全关。”陆峥说道。
“关了,外面的人会不会以为我们不救了?”
“我们本来也救不了所有人。”
他说完这句话,车棚里那个孩子的母亲低下头。陆峥知道这话难听,却不准备改成好听的谎话。
清点结果很快出来。
可饮用水剩九十三升。按二十人每天两升的最低饮用量,只够两天多;食物按低配额能撑五天。值班室和称重房已经睡满,新增七人只能留在车棚。净化器安全覆盖范围没有增加,发电机的基础负载却因为车棚通风升高了六百瓦。
更糟的是北墙还敞着。
“不能按谁先到谁就进。”乔宁说道,“这里每多一个人,所有人的水和安全时间都会缩短。规则不写清,最后一定是最会抢、声音最大的人占便宜。”
陆峥拿来一块旧白板。
他没有写谁更有资格活,而是先写下五条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第一,新来人员必须隔离观察,隐瞒伤口立即离开生活区。
第二,饮水、食物、药品按登记发放,不得私藏公共物资。
第三,有劳动能力者必须承担值守、清理、维修、取水或照护任务。
第四,灾核和重构设备用途公开,不能由任何人私自占有。
第五,废品站容量不足时,优先提供水、路线和临时保护,不承诺所有人长期入住。
“不写惩罚?”唐野问。
“先写我们能执行的。”陆峥说道,“偷一口水就赶出去,听着痛快,真遇到一个给孩子藏水的人怎么办?每次情况不同,不能先装成我们什么都知道。”
他说着,在白板下方又加了一行:违反规则,由当值三人共同处理,经过和结果公开记录。
这还不是一套完善制度,但白板立起来后,院里第一次不再只靠陆峥临时喊话。
“我会修车。”一名叫高凯的汽修学徒主动说道,“电路不太行,发动机和底盘能干。”
“我做过仓库分拣。”另一个学徒说,“叉车会一点,没有证。”
白发女人叫何桂芝,退休前是食堂管理员。她主动接手食物清点与分发,但要求每次开柜必须有另一人在场。
受伤的外卖员熟悉城北小路,在地图上标出三条避开主干道的路线。孩子的父亲也接下夜间观察岗。
陆峥没有因此取消隔离。规矩如果第一次就被热情改变,以后也会被关系改变。
凌晨一点,院外那辆轿车上的五个人仍不愿离开。
他们没有伤员,也没有工具,只反复要求进院。陆峥最终给了十升水和一张手绘路线图,指向一公里外的五金仓库。仓库二楼能封门,屋顶没有低洼积水,比挤进车棚更安全。
“你们明明还有地方!”其中一人指着院内喊。
“车棚已经七个人,北墙还没修。”陆峥说,“我能给水和位置,不能给你不存在的床位。”
对方骂了几句,最后还是开车离开。
唐野看着尾灯消失:“他可能会回来,也可能告诉别人这里有水。”
“所以我们得在更多人来以前,让水不再只靠这一台机器。”
天还没亮,陆峥便开始准备工业园行动。
他没有带走全部战斗人员。废品站现在的威胁不只来自感染者,也来自越来越多缺水的人。唐野必须留守,乔宁继续负责观察区,魏建国带人重做北墙缺口的临时栅栏。
同行的人定为陈放、高凯和陆峥。
陈放驾驶装甲车,高凯负责车辆故障,陆峥负责路线和重构。清运车挂在后面,用来装水泵和材料。
“周启明说带一个熟悉仓库的人。”陆小满提醒。
“工业园里还有他的工友。他会坚持先找人。”
“你会答应?”
“已经答应了。”
“如果找到人,装甲车坐不下呢?”
陆峥停下手里的动作。
装甲车原本核定可带七人。驾驶位陈放,陆峥、高凯、周启明和学校那名向导占去五个位置。工业园若真有三名工友,返程至少八个人,还不算水泵。
清运车可以载货,但不适合载人穿过感染区。
“拆掉后排药柜,能加一个临时座。”高凯检查后说道,“再挤也只能六个乘员。多出来的人必须留在安全点,或者让清运车走另一条路。”
陆峥没有假设所有问题到了现场都会自己解决。
他将一捆钢索、两张货网和一只车载电台放进清运车,又带上能支撑十二小时的水和压缩食品。
即使无法一次把所有人带回,也要让留下的人能继续活。
凌晨五点四十分,职业学校西墙上再次亮起两次遮光手电。
周启明从防盗门上爬下来,身后跟着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女生。女生叫苏晓月,是学校机电专业实训助教,去过恒成工业园仓库,也能辨认泵型。
周启明却没上车。
“出发前先说清楚。”他看着陆峥,“配电房里不是三个工友,是六个。”
“昨晚你说三个。”
“我只收到三个人的消息,但车间当时有六个人值班。”周启明攥紧工具包,“我怕说六个,你不肯去。”
陈放脸色沉了下来。高凯也从车门边退开一步。
陆峥盯着周启明。
第一条规矩刚写上白板不到五个小时,就有人为了让他出发,隐瞒了最重要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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