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回到废品站时,赵海川的人已经把院门堵住了。
三辆厢式货车横在坡下,二十多人分散站在车边,没有举着武器,也没有强行往里闯。赵海川本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城北地图和三本登记册。
“先别急着谈。”陆峥下车后说道,“学校那边的井水可能有问题。”
“我等了你两个小时。”赵海川抬手看表,“你回来第一句话,就跟我说另一处井水?”
“如果地下水也被污染,你手里的桶装水和我们的净水机都撑不了多久。”
赵海川盯了他几秒,合上登记册:“你需要什么?”
“玻璃取样瓶、试纸,还有你们冷库里能不能找到便携浊度计。”
“可以给。但今天之内,我要知道废品站的设备和人员清单。”
“等我先确认水。”
陆峥没有把赵海川请进生活区,只让何桂芝送来两杯定量饮水。赵海川也没发作,留下四个人守车,带着其余人先回物流园,临走前让人放下一只检测箱。
院门关上后,唐野才问:“他带二十多人过来,就为了送个登记册?”
“是让我们看见他能调动二十多人。”陆峥说。
他们卸下从工业园带回的水泵和控制箱。周启明、苏晓月留在职业学校安装设备,四名获救工人中有两人需要休养,也暂时没有来废品站。
陆峥把学校抽出的三瓶水并排放在桌上。
第一瓶来自屋顶残水,经过沉淀后仍有淡淡铁锈色。第二瓶是水泵启动时排出的井水,颜色浑浊。第三瓶是连续抽水十分钟后的样本,看上去已经清澈。
乔宁却没有看颜色。她用强光从瓶底向上照,第三瓶水中浮着几丝极细的黑色絮状物。
“红雨落下才不到两天。”陆小满说,“地下水怎么会这么快?”
“未必是整层地下水。”魏建国查看学校传来的井口照片,“这口井年头长,井台有裂缝。操场积水可能顺着外壁渗进去了。”
“废品站的井呢?”
所有人同时看向院子东南角。
废品站平时主要使用蓄水池和自来水,老井多年只用来冲洗废料。红雨之后,井口虽然盖了铁板,周围地面却有明显积水。
陆峥没有直接启动水泵。他们先挖开井台边缘,泥土向下湿透近半米,裂缝一直延伸到旧水泥套管。
抽出的第一桶水没有异味,静置十分钟后,桶底同样出现了几缕黑丝。
“不能用了。”乔宁说。
“净水机能不能过滤?”唐野问。
“现有滤芯能截留大部分颗粒,但没人知道孢子是否会穿透,也不知道浓度会不会继续升高。不能把所有人的命押在一次过滤上。”
这句话意味着废品站刚建立起来的供水系统,水源端已经断了。
储水桶剩八十多升,净水机内还有一部分处理水。二十个人按最低饮用量计算,只够两天。此前答应给物流园的每日供水,也无法继续兑现。
“先封井。”陆峥说道,“所有桶分成饮用、清洗、污染三类,颜色重新标记。今天起停止用净水冲洗车辆和地面。”
陆小满问:“新水从哪来?”
陆峥抬头看向拆解棚。
红雨之后,棚顶积着一层暗红色污水。它不能直接使用,但棚子的钢结构仍在。只要完全隔绝旧雨水,再铺设新的集水面,下一次普通降雨就可能成为水源。
问题是,没人知道下一场雨还是不是红色。
“先建隔离棚,不等下雨。”陆峥说,“棚顶做双层。上层接触降雨,下层收集经过初步隔离的冷凝水和人工输入水。无论外面下什么,水都不能直接进储水桶。”
魏建国在地上画出结构。旧拆解棚顶部已经被钢索拉歪,不能继续承重。他们需要另立六根柱子,铺一层可拆卸钢板作为外壳,下面用干净塑料膜形成第二道斜面。两层之间留出排污沟,首批雨水全部引向污染池。
“这不是净水器。”唐野提醒。
“它只负责不让脏水和干净水混在一起。”陆峥说,“净化还是由现有设备完成。”
重构面板没有给出答案,因为这座棚子还不存在。
所有尺寸、坡度和排水方向,都得他们自己做。
高凯与另一名汽修学徒切割钢柱,魏建国负责基础,唐野重新校正焊接位置。何桂芝带人把院内能用的塑料膜按污染程度分类,乔宁监督清洗。
陆峥没有加入每一处施工。他把剩余柴油、电量、滤芯寿命和用水需求全部写到白板上。
稳定发电机每天基础耗油约二十五升。净水机在原水污染不加剧的情况下,现有滤芯最多再工作三十六小时。废品站二十人和学校四十七人,每天仅饮用与做饭就需要至少一百三十四升。
而物流园还有八十多人。
城北三个据点加起来,一天最低需要近三百升安全水。
下午四点,隔离棚的六根立柱刚焊好,职业学校传来消息。
他们的井水颜色又深了一点。
苏晓月在电台里说:“周老师已经把井口封了。学校剩余饮用水不到一百升。许兰问,今天还能不能送水。”
陆峥看向储水桶,没有立即回答。
如果把水送给学校,废品站自己的余量会低于一天半。如果不送,昨天刚建立的合作便会在第一场危机中失去意义。
“送四十升。”他说,“同时让学校把所有干净塑料膜、食品级水桶和空调冷凝管集中起来。明天不是继续送水,是一起建第二套收集系统。”
“物流园那边呢?”陆小满问。
“暂停供水,通知赵海川真实原因。”
唐野抬起头:“他正等着拿这件事证明我们撑不住。”
“那也不能拿污染水凑数。”
傍晚,赵海川收到消息后没有争吵,只派人送来十二只空桶和两卷食品级软管。
东西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九点,谈合并。你们的水已经证明,小据点各自为战活不长。
当天夜里十一点,雨水隔离棚完成第一轮试水。
他们把一百升污染井水泼上外层钢板。水顺着预定坡度流入污染沟,没有一滴进入下层。随后向内层人工喷洒二十升经过初滤的水,最终回收到十七升。
三升损耗换来一条完全隔离的水路。
陆峥把结果写在白板上,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地下水污染确认,现有固定据点安全期重新评估。
他刚放下笔,井口监测瓶里的黑色絮状物忽然增多了。
它们不是沉在瓶底。
而是在缓慢向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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