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滤器上的数字没有变化。
【有效安全人数：八人。】
院子里十三个人都看见了。
没人立刻开口，只有装甲救援车的发动机还在低声震动。车尾排出的热气混进雨幕，油表已经压在最后一道红线上。
唐野先熄了火。
“别让它白烧。”
发动机一停，院里反而更安静。六名病人和两名陪护站在屋檐下面，有人看着值班室，有人下意识往院门边退。那道铁门刚刚落锁，外面的红雨顺着门缝往里淌，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线。
一名抱着腹部的年轻母亲把女儿往身后拉了拉。
“只能进去八个，是什么意思？”
“不是八个座位。”陆峥说道，“是那台过滤器在现在的密封条件下，只能保证八个人呼吸的空气不过载。”
“那剩下的人呢？”
陆峥没有回答“再想办法”。这种话在眼下没有任何用。
他转头看向乔宁：“先分风险，不分谁该活。”
乔宁点头，把从医院带出的记号笔和胶带放到桌上。
“所有人先站在屋檐下，不准相互接触。接触过红雨、身上有开放伤口、出现发热咳嗽的站左边；没有直接接触、还能行动的站右边。陪护也一样，不因为不是病人就免检。”
她没有先安排自己，也没有把陆小满算进安全名额。陆小满找出体温计、手电和一次性手套，两个人从陈放开始检查。
陈放右腿肿得厉害，但衣服和皮肤没有红雨痕迹。他被救出时一直在侧翻救护车里，属于外伤、低感染风险。
做过阑尾手术的男孩体温三十七度六，伤口干净，但行动困难。孩子母亲没有接触过雨，却不愿与儿子分开。
六名病人里，有两人的鞋裤在医院撤离时沾过走廊积水。一名姓孙的中年男人左手还有擦伤，乔宁把他单独留在最外侧。
“我没被咬。”孙立德急忙解释，“就是摔了一跤，那水也不一定是红雨。”
“所以叫观察，不叫感染。”乔宁在他衣袖上贴了黄色胶带，“你可以质疑标准，但不能隐瞒接触。”
另一个裤脚沾水的是六十多岁的冯启明。他没有争辩，只把一串钥匙和一张塑料工作牌从贴身口袋里拿出来，用纸巾擦干。
工作牌上写着：城北顺达加油站，设备主管。
“站里地下罐还有油。”冯启明说，“灾变前刚卸过一车。停电以后加油机用不了，不过计量井里有手摇泵接口。我有设备间和后门钥匙，也知道哪根管通柴油。”
唐野抬眼看他：“你现在说这个，是想换一个屋里的位置？”
冯启明把钥匙放到塑料凳上。
“我想活，谁不想？可钥匙放你们这里，我死了也能用。别因为这东西把一个更严重的病人赶出来。”
唐野没再问。
陆峥看了一眼油表。装甲车要想再次出门，这串钥匙确实重要，但重要不等于冯启明可以跳过感染观察。
乔宁很快分完。
十三个人里，孙立德和冯启明需要隔离观察；孩子和另一名腿伤病人需要优先休息；其余人暂时没有明显异常。
真正的问题仍然没有消失。
值班室连着内侧小仓库，是废品站唯一提前封过门窗的区域。过滤器满负荷运转，只能保证八个人。装甲救援车经过重构，车厢能隔绝红雨，却不是能够让人整夜生活的密闭舱。熄火以后，车载换气只靠副电瓶，最多再撑一个多小时。
唐野用手敲了敲车厢变形的左护板。
“而且回来的时候刮坏了密封条。坐五个人进去，外面的气往里漏，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先撑四十分钟。”陆峥说，“四十分钟内做出第二个安全区。”
他把院内能用的建筑列在纸上。
东侧拆解棚四面漏风，封不住。办公板房窗户完整，但门框变形，面积太大。值班室后面的称重房只有九平方米，一扇门、一扇小窗，内部堆着报废电子秤和旧账本，最容易密封。
“称重房没有过滤器。”陆小满提醒。
“但仓库里有材料。”
废品站接过一批商场拆下来的新风管件，其中两只离心风机还能转，活性炭滤筒受了潮，不能直接使用。陆峥没有碰上去等面板给答案，而是把还能用的风机、电瓶和医院带回来的备用呼吸过滤盒全部搬出来。
乔宁看了一遍：“过滤盒原本给转运隔离罩用，接到进气端可以挡一阵。没有检测设备，我只能说风险比直接呼吸外界空气低，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够了。”
陆峥把人分成三组。
乔宁、陆小满带孩子、孩子母亲、腿伤病人和年纪最大的病人进入值班室。陈放行动不便，也被安排进去，共七人，留出一个机动位置。
孙立德和冯启明属于观察对象，不能与低风险人员共处。他们暂时进入装甲车后舱，由乔宁隔着车窗定时观察。
剩下陆峥、唐野、魏建国和另一名能够行动的陪护一起改称重房。
“我也留下。”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说。他叫魏建国，是腿伤病人的姐夫，也是六名病人中的一个，右肩贴着医院包扎的纱布，“以前装过铝合金门窗，封缝我会。”
陆峥没有因为他受伤便拒绝，只问：“右手能不能抬？”
魏建国试了一下：“过肩不行，打胶没问题。”
“那你管门窗。”
这是灾变以后，院里第一次有人不是以被救者的身份做事。
唐野拆风机外壳，陆峥接电。魏建国把板房里找到的结构胶压进窗框，再用塑料膜封住玻璃裂缝。另一名陪护负责搬运和清空地面。
红雨敲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密得让人心烦。
二十分钟后，临时进风管穿过称重房窗口。陆峥用一只旧机柜做成过滤箱，里面依次塞入玻璃纤维滤层、医院过滤盒和干燥活性炭。接口没有合适的法兰，唐野便剪开汽车内胎，用两道卡箍压紧。
风机通电，塑料膜先向内凹了一下。
“方向反了。”魏建国说。
陆峥立刻断电，调换风机接线。第二次启动后，薄膜轻轻向外鼓起，说明屋内形成了微弱正压。
乔宁从值班室出来，拿一张薄纸在门缝边试了几次。
“现在可以用，但每两小时检查一次滤层。这里没有仪器，出现异味、眼睛刺痛或者呼吸困难，马上撤离。”
临时安全区能够容纳五个人。
不是系统重构的装备，也没有绿色数字保证。它只是四个人用现有材料，在四十分钟内拼出来的第二条活路。
众人重新分配房间。低风险伤员进入值班室，能够行动的人住称重房；两个观察对象仍留在救援车内，直到陆峥在拆解棚角落清出一个独立小隔间。
冯启明进去以前，把加油站钥匙交给唐野。
“设备间那把是方头，后门是蓝色胶套。要去的话最好走河堤路，主路上全是车。”
唐野接过钥匙，沉默片刻：“等你观察期过了，自己带路。”
冯启明笑了一下：“那我尽量别发烧。”
晚上八点十一分，十三个人终于全部离开雨水能直接侵入的区域。
陆峥最后检查院门。门外没有车辆，却有两道新鲜轮胎印停在坡下，随后转向北边。
赵海川的人来过，但没有敲门。
他们已经确认了废品站的位置。
陆峥回到值班室，陆小满递给他半瓶水。他刚拧开瓶盖，旁边的孩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把瓶子递过去，转身去看墙角的存水桶。
废品站平时用井水，停电后院顶水箱里还存着大半箱。透明软管连接着水箱底部，此刻管壁里却黏着几缕头发丝一样的黑线。
陆峥没有让任何人碰水。
他把手贴上水箱。
重构面板浮现出的第一行字，让他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
【检测到高污染生活水源。】
【不可直接饮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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