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水桶的卡扣没有扣到底。
陆峥记得很清楚,睡前是他亲手压紧的。桶盖上还有一道新鲜水痕,从边缘一直拖到地面。
唐野听见蜂鸣赶来,先看门锁,再看窗户。
“锁没撬,窗也从里面插着。钥匙只有你和小满有。”
陆小满随后进门,直接把自己的钥匙放到桌上。
“一直在我身上。我刚才在值班室给孩子换药,乔宁可以作证。”
“我没怀疑你。”陆峥说。
“可其他人会怀疑。”
她说得没错。蜂鸣已经把两间安全屋里的人惊醒。有人站在门口往工具房看,孙立德隔着观察间问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回答他。
唐野压低声音:“赵海川的人来过。会不会趁我们忙的时候翻墙,往桶里扔了东西?”
陆峥看向门锁。
工具房是老式挂锁,门板下方有一道手掌宽的缝。外人如果知道净水机位置,确实可能用细管灌入污染物。但院墙内侧没有湿脚印,门缝前的灰尘也没有拖拽痕迹。
“先停水,别先定人。”
陆峥戴上双层手套,用透明取样瓶舀出桶内水。原本只在井水中偶尔出现的黑丝已经结成小团,水底还有一粒蓝黑色硬物。
唐野用长镊子夹起来。
那东西只有米粒大小,边缘泛着暗蓝色的光。
“灾核?”
话音传到门外,几个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第一枚灾核来自异变犬。眼下水桶里又出现相似东西,最直接的解释,是有人接触过感染体,还把污染带进了工具房。
孙立德用力拍了一下塑料隔断:“我早说我没碰那场雨!你们是不是觉得东西是我放的?”
“没人点你的名。”乔宁走到观察间门外,“现在请你坐回去,不要碰隔断。”
“这里就我和老冯被当成感染的!”
“观察是因为你手上有开放伤口,不是定罪。”
孙立德还想争,冯启明拉住了他。
陆峥没有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盘问。十三个人挤在同一间屋里互相指认,只会让每个人先保护自己。
他先查水从哪里来。
原水桶白天接的是水箱底部存水。进水软管用完后盘在工具房墙上,桶盖只有运行时才开。桶内出现大团污染,来源只有三个:水箱本身突然恶化、净水机回流,或者有人把污染物带进桶里。
陆峥检查止回阀,阀片完好。随后从水箱上、中、下三处分别取样。
底部水样仍有黑丝,但密度与白天差别不大。中层和上层甚至更少。
污染不是水箱突然恶化。
“是桶。”他说。
唐野握紧扳手:“那就是有人动过。”
“动过,不等于故意破坏。”
陆峥蹲下检查地面。工具房水泥地常年沾着机油,普通鞋印很难辨认,但那道水痕越过门槛以后,没有通往值班室,而是拐向了拆解棚。
雨已经停了。
两人沿水痕走到棚后,看见地上放着一只医院用过的黄色塑料袋。袋口敞开,里面有一件被水浸透的灰色外套,袖口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斑点。
唐野脸色沉下来:“谁的?”
没人回答。
陆峥把所有人叫到屋檐下,但没有让观察人员离开隔离区。他举起那只袋子。
“衣服是谁的?”
魏建国看了几秒,慢慢抬起左手。
“我的。”
他的右肩有伤,抬不起来。第四章改称重房时,他一直穿着里面的短袖,外套不在身上。
唐野向前一步:“你拿污染水洗衣服了?”
“不是井里的水。”魏建国说道,“我看工具房有一桶水,以为是你们接出来准备倒掉的。衣服上沾了医院走廊的水,我怕放在住人的地方害到别人,就拿到棚后洗。”
“洗完的水呢?”
魏建国嘴唇动了动:“桶太重,我一只手端不稳。洒了一些。我把剩下的倒回去了。”
“倒回原水桶?”
“我不知道那是净水用的。”
唐野气得笑了一声:“墙上那么大的字,你不认识?”
“字贴在水龙头和井边,工具房桶上只有红胶带。”魏建国低头看着地面,“红的、蓝的、白的,没人告诉我哪个是什么。我以为红色就是废水。”
这句话让陆峥停了一下。
昨晚是他亲手贴的三色胶带。
他默认所有人都听见了规则,也默认所有人能记住。可当时病人刚逃出医院,有人受伤,有人惊魂未定,魏建国还在帮他们封称重房。
规则写了,却没有确认每个人是否理解。
那不是内鬼,是一个想处理污染衣物的人,把废水倒回了他以为的废水桶。
乔宁没有就此放松。
“外套为什么没有在进废品站时装袋?”
魏建国指了指临时救援舱:“撤离时塞在座位下面。刚才我去拿工具才看见。”
陆小满回想片刻:“医院出来时,我们检查了每个人身上,没有检查拖挂舱座位下面。”
漏洞不止一个。
人员做过分级,随身物品却没有逐件登记;污染衣物没有固定回收点;原水、废水只靠颜色来区分;工具房虽然上锁,门没有随手关严,陆小满取药用水时可能忘了重新扣锁。
至于桶底那粒像灾核的东西,陆峥用面板重新查看。
【低浓度污染结晶。】
【能量不足,不可作为灾核使用。】
它是红雨残留在衣料上的污染物凝结而成,不是有人藏起的灾核。
“净水机还能不能用?”陆小满问。
陆峥拆开前置滤壳。第一层滤棉已经从白色变成灰黑色,表面爬着细密黑线。反渗透膜尚未被击穿,是保护停机救了它,但滤棉和一半活性炭必须更换。
仓库里的干燥活性炭只够再装一次。
“能恢复。”他说,“但再来一次,我们就没材料了。”
唐野看向魏建国:“一句不知道,差点断了十三个人的水。”
魏建国没有辩解:“该怎么罚,你们定。”
有人提出扣掉他一天用水,话刚说出口便被乔宁否决。
“脱水会影响伤口恢复,也会让观察失去准确性。不能拿生存必需品处罚。”
“那就什么都不做?”孙立德在隔断后问。
“做错事要负责,但责任必须能解决问题。”陆峥说道。
他让魏建国拆下受污染的滤棉,在乔宁指导下完成封装,再用自己的门窗经验给工具房加一道自动回弹门。接下来三天,所有污染衣物和器具的登记、存放都由魏建国负责,每次必须有第二个人复核。
“你造成的问题,你把漏洞补上。”
魏建国点头:“行。”
新规当场重新制定。
原水桶写上“未处理,禁止接触”,废水桶写上“有毒,禁止回倒”,成品水桶写上“饮用水”。除了文字,还画上水滴、骷髅和杯子图案。
污染物暂存架设在下风口,距离住处和净水工具房二十米。所有从外面带回的衣物、背包、工具先进入暂存区,再由乔宁和陆小满分级。
工具房实行两人开门,不再只靠一把锁解决问题。
最重要的一条,是每项新规则说完以后,由听的人复述一遍。没有复述正确,就不算通知到位。
陆峥原本只想守住父亲留下的废品站。直到这一夜,他才真正意识到,十三个人一起活下去,修设备远远不够。
设备坏了能找故障。
人的误解、疲惫和侥幸,同样会让一条活路停机。
凌晨三点二十分,净水机重新启动。第一批五升出水全部废弃,第二批检测通过后才重新装入成品桶。
魏建国守在设备旁,没有要求任何人原谅。
天快亮时,红雨彻底停了。灰白色晨光落进院子,墙外传来引擎声。
不是感染者。
一辆印着“海川物流”的油罐车停在坡下,两辆黑色皮卡一前一后护着它。车顶没有架武器,前车反而挑起一块白布。
领头男人没有下车,只用扩音器朝院内喊:
“赵经理知道你们缺油。”
“一车柴油,换你们那台能处理红雨污染的净水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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