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柴油，换你们那台能处理红雨污染的净水器。”
扩音器里的声音落下后，院内没有人接话。
唐野站到铁门侧面，从门缝往外看。油罐车停在坡下十多米处，两辆皮卡一前一后，车里至少坐着八个人。没人端枪，几个人手里却都握着撬棍和消防斧。
“罐车吃水有多深？”陆峥问。
冯启明隔着观察间的塑料膜看了一眼：“后轮压得不算重，最多装了三四吨。柴油的颜色、密度和含水量都没验过，不能只看车。”
陆峥点了点头。
赵海川给出的条件听上去很大，可废品站只有一台净水器。交出去以后，十三个人今晚就会重新靠九升存水过日子。
“我出去谈。”陆峥说道。
唐野把扳手插回腰间：“门不开。让他们的人走到门前。”
陆小满也没有劝哥哥躲在里面，只把一只干净塑料杯递给他。
“先让他们喝，再谈。别让人觉得我们拿脏水骗人。”
铁门只开了一条半人宽的缝。
油罐车旁走来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岁出头，穿深灰色冲锋衣，鞋帮和裤脚都套着透明防水膜。他没有带扩音器，也没有让手下挡在前面。
陆峥在医院见过他。
海川物流的人搬运药品时，其他人都在等这个男人点头。
“赵海川？”
“陆老板。”赵海川停在门外三米处，先看过隔离架和地上的污染线，才把目光落到水杯上。
陆峥把水放到门外的折叠凳上，自己退回线内。
保安先用试纸和便携浊度笔检查，赵海川最后还是把半杯水喝了。
“我们仓库七十多人。”他说，“原有桶装水最多再撑两天。你这台机器给我，我给你三千升柴油，再给两台叉车和一批罐头。”
唐野却先问：“叉车有电？”
“一台有，另一台能拆件。”
“罐头多少？”
“二十箱。”
“净水器不卖。”陆峥说。
赵海川身后的男人皱起眉：“三千升油还不够？”
“不是价钱。”
陆峥没有说净水器多么珍贵，只把产量和滤芯寿命告诉他们。
“它每小时只能出一点五升安全水，现有滤芯最多再处理六十升左右。你们七十多人拿走它，也撑不过一天。我们失去设备，今天就会断水。”
赵海川沉默片刻：“你能再做一台。”
“缺膜、活性炭和稳定电源。给我一堆不匹配的零件，不等于能做出来。”
“你想怎么换？”
“不换机器，换出水。”
陆峥提出的第一份方案是每天交付六升安全水，海川物流先提供一百二十升柴油、一台能用的柴油发电机，以及净水设备所需的滤膜、滤棉和活性炭。五天为一期，材料用量和出水记录双方都能查。
赵海川笑了一下。
“六升，七十个人一人一口都不够。”
“所以不是给你们所有人喝的。”陆峥说，“留给高热、受伤和必须服药的人。你们剩下的人要靠自己的库存，也要继续找水。”
“我给你发电机和柴油，你只给三十升水？”
“你给的柴油不会喝完就消失。五天以后发电机还在，油也不只够净水。我们给的是现在能稳定生产的东西。”
赵海川没有发火。他转头看了一眼院里的银灰色设备，又看向废品站后方成排的废旧机器。
“你其实想要的不是一笔买卖，是让我拿材料养着你的机器。机器归你，产出的水再卖给我。”
“对。”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拿走？”
陆峥却没有退。
“因为你拿走的是一台只能再出六十升水的旧机器。”他说，“留下的是能修它、能改管路、还能用废件做下一台的人。”
赵海川看着他。
“陆老板，你觉得技术比物资值钱？”
“灾变前未必。现在值。”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柴油和红雨过后的腥气。
过了几秒，赵海川抬手，身后的保安松开消防斧。
“发电机不能给你。”他说，“物流园的冷库也要电。”
“那就用东西换东西，不谈空账。”
海川物流提供一百二十升合格柴油、三组未开封滤芯、二十千克活性炭、一台报废小型柴油发电机，以及一只从异变野猪体内取出的蓝黑色结晶。
废品站连续五天，每天交付六升安全水。若设备因海川物流提供的原水污染超标而损坏，损失不由废品站单独承担。五天后根据滤芯和燃料余量重新谈，不自动续约。
“结晶先看货。”陆峥说。
保安从皮卡里取来一个双层金属饭盒。盒盖打开后，一枚指节大的蓝黑色晶体躺在湿沙中，表面有极淡的光。
陆峥没有用手碰，只隔着盒壁唤出面板。
【检测到低阶灾核。】
【污染残留：中。可作为小型设备重构能源。】
“为什么把它给我？”陆峥问。
“因为我的人拿它没用。”赵海川说，“你要是能把它变成有用的设备，我就知道以后该收什么。”
“成交，但水每天分两次交。你们的容器进院前消毒，装水过程双方各派一个人盯着。”
“可以。”
冯启明负责验油。他没有因为自己仍在观察期就隔着门闻一闻，而是让对方从罐底、中部各取一瓶样品，静置检查有没有水层和杂质。确认无明显问题后，柴油才经滤网转进废品站的铁桶。
发电机也不是完整机器。
机体锈蚀，启动电机烧毁，油管被老鼠咬穿，铭牌上写着额定功率二十千瓦。赵海川的人把它从皮卡上吊下来时，唐野只看了一眼便说道：“报废货也算一台？”
“协议上写的就是报废发电机。”赵海川说。
“你倒是一点不吃亏。”
“活到现在的人，谁敢总吃亏？”
柴油、材料和发电机全部清点完，陆峥才交出第一批三升净水。赵海川让随行的人封好水桶，没有多拿一杯。
临走前，他指了指北面的公路。
“昨晚物流园附近出现了一群淋过红雨的人。白天怕光，躲进仓库和桥洞，天一黑就往有声音的地方聚。”
“多少？”
“我离开时二十多个。现在不知道。”
赵海川上车以前，又留下一句话。
“你今天不卖机器，我可以按规矩交易。等我的七十个人真没水了，规矩还值不值一杯水，我不能保证。”
车队调头离开。
唐野望着坡下的车尾：“这买卖做完，眼睛更多了。”
“不做，今天车开不了，明天水也断。”陆峥说，“现在至少多了五天。”
乔宁从值班室出来，手里提着医院带回的保温药箱。
箱里的冰袋已经完全化开。
“胰岛素和几支生物制剂必须尽快降温。”她说，“最多再撑十个小时。”
唐野看了看坡下，又看向北面院墙。
“那群东西晚上也可能过来。”
院里只有一枚灾核。
是先把报废发电机重构出来，还是先把挡不住皮卡、更挡不住感染群的旧围墙升级？
陆峥必须在天黑前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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