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才交完差,沈舟本想睡个好觉。一早街上却闹哄哄的,想睡也睡不着了。起床一看许方正在窗边倚着。楼下行人一拨一拨朝市口赶。远处一帮人正抬着长木,搭一座矮台。旗子还没挂,几个赤膊汉子在下面钉桩。沈舟问:“戏班子?”“打擂台。”许方得意一笑。
眼看着远处的台子已经搭好,紧靠台前有几把椅子,那是雅座。多数人只看个热闹,所以还空着。许方急得顺窗跃下,惊得行人叫骂“赶着投胎啊!”。许方跟他们拱拱手,走出两步,停下,又折回酒楼—“还没吃饭呢”。沈舟才不紧不慢走下客梯,看了他一眼。许方大叫:“小二,上最快的!”
北朔这段时间查阅卷宗,几条看似不相关的案子,都包含同一个名字——“冯雨行”。北朔把卷宗摊在桌上,手指压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说:“此人几乎参与过所有案件,却都不是主谋。明面上开酒楼做吃住买卖,背地里替人牵线搭桥、联络衙门里的人。那几桩与严世蕃有关的货路里,也都有他。”杨铭站在一旁问:“什么时候动手?”北朔合上卷宗:“现在。我带小黑去就行,以免打草惊蛇。”
许方把沈舟剩下的半个包子抢来吃了,两人匆匆忙忙地挤进台前。摆擂的见二人往雅座来,立刻堆起笑,伸出手。许方把铜钱拍在他手里,和沈舟坐下。邻桌的男子身后站着几个人,后边的人被挡住大半视线,也只是伸着脖子往两边看,没人开口抱怨。沈舟瞥了男子一眼:项上一大串珍珠链子,圆溜溜的脑袋上顶了一根翠玉簪子,一撮小胡子两边翘翘着,像是抹了蜡。男子也注意到了沈舟,眼皮一翻,头也不动一下。
店小二刚拣走俩小子的碗筷,拿抹布蹭了蹭桌子,忽见门外来客:一个高大汉子,松松垮垮地戴着一顶白头巾。下面是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鬓角碎发弯弯扭扭,不似中原长相。小二扬脸一笑:“客官,爱犬就拴在门口吧。”说罢便要牵绳,一步便不敢动了。北朔从怀里亮出腰牌一角:“北镇抚司”。
小二声音低下来:“大人,有何吩咐?”北朔收了腰牌,引小二出来门外。“你家掌柜的呢?”“掌柜的一早去八里铺买首饰去了。”北朔听完不作声,干看着他。小二一息之间思忖万千,额头冒出汗来,自说:“掌柜的昨个夜里就出门了,再没回来。”“冯雨行住哪?”北朔冷着脸问。小二颤了一下:“在......在东市柳槐巷,进去第三家青砖宅......”
台上一声锣响,一个年轻人翻身上台,朝三面各拱了拱手。“在下郭蓟,今日借这块地方跟诸位讨教几手。想上台的,先报名交钱。谁赢了我,彩头归谁;要是我侥幸赢了,也请诸位赏两声喝彩。”
伙计给雅座的看客们添茶,台下已经有人喊:“我来!”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挤到报名桌前,把几枚铜钱往上一拍,报了姓名,卷起袖子便往台上去。记账的收了钱,边记册边朝台上喊了一声名字。
两人抱拳。那汉子脚下一蹬,直直撞了上来。郭蓟不硬接,侧身让过半步,扣住他手腕往前一带,脚下一绊。那汉子还没来得及收力,整个人已经翻倒在地。
台下一阵哄笑。郭蓟却没趁势压上,只后退一步,等对方自己爬起来。汉子脸上一红,还是抱了抱拳:“好身手。”郭蓟笑道:“承让。”
第一场结束得太快,台下反而更热闹了。
第二个人年纪不大,一上台就显得有些兴奋。郭蓟刚抱拳,他已经抬腿踢来。郭蓟闪过,笑了一下:“兄弟,慢些。”
那人哪里肯听,又连着攻了几招。拳脚又快又急,郭蓟一时竟找不到空当,只能连连后退,肩上还挨了一记。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起哄。年轻人见占了上风,越打越兴奋,又一脚直逼胸口。郭蓟侧身让过,脚下已经退到台边。
许方手里的茶停了下来。
郭蓟这才抬手接了两下,忽然抓住机会,一掌已经送到对方胸口。掌到一半,却硬生生收了力,只轻轻一推。年轻人自己冲得太急,被这一推带得脚下失衡,朝台外仰去。台下观众齐声吸了一口凉气。
那人挥臂挣扎,眼看要摔下去。郭蓟一步追上,抓住胳膊给他拽了回来。年轻人站稳以后愣了愣,看了看台下,又看了看郭蓟。
郭蓟松开手:“还打吗?”年轻人脸红了,摇摇头,朝他郑重抱拳。
叫好声一起炸开。
“好!”
“郭师傅漂亮!”
“有本事!”
郭蓟站在台上,额头已经见汗,听着下面一阵接一阵的喝彩,自己也笑了起来。又有人交钱,第三个人上台时,台下已经有人喊:“郭师傅,露两手腿上的!”郭蓟摆摆手:“拳脚都是一样。”
“来一个!”
“露一个!”
叫的人越来越多。郭蓟看了看四周,终于笑道:“那就献丑。”
对手刚走近,他已经向后让开。第一拳落空,第二拳又追来,郭蓟仍旧不用手,只脚下一转,从拳锋旁边绕了过去。
台下立刻有人起哄。
那人被绕得有些恼,回身再扑。郭蓟忽然起腿,脚尖从他下巴前掠过,没有碰着。那人本能地往后一缩,第二腿已经从另一侧扫来,逼得他连退两步。
“好!”
郭蓟听见这一声,兴致更高。脚尖一点,人腾起来半截,身子在空中一转,衣摆划开,落地时正好避过对方一拳。
许方从座位弹起来,“好腿!”
身后立刻有人骂:“别挡台!”许方坐回去。
台上郭蓟又笑了一下。对手最后一次冲上来,他这回才真正出腿。先是一脚逼开双手,紧接着换腿横扫,正中胸口。那人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台上。
郭蓟却没有立刻收势,借着旋身的劲又翻了一圈,轻轻落地,朝台下张开双手。这一下纯是显摆,台下却偏偏最吃这一套,掌声叫好声一齐涌起来。
“好腿!”
“再来一个!”
许方坐在椅子上乱晃,笑得比台上的郭蓟还高兴。邻桌一直坐着的男子却没再笑。周围第三次有人喊“好腿”时,他垂下眼,看向腿边的拐杖,用力动了动左腿,僵硬和刺痛如电袭来。随后,他偏过头,对身后一个人说:“去。陪他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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