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朔牵着黑犬赶到东市柳槐巷，找到第三家青砖宅。北朔推门而入，门是虚掩着的。院里毫无声息，一只木桶倒在井边，水沿着青砖缝流出去，已经干了一半。晾衣绳上还搭着两件衣裳，风一吹，袖子轻轻摆动。北朔牵着黑犬往里走，也不出声。
正屋的门敞着，里面像被人翻过一遍。衣服扔了一地，柜门大开，抽屉全被拉出来。茶盏碎在地上，墙边一只大箱子掀着盖，北朔往里一看，用手拨了拨。衣服下面压着几张空银票封套。他又看向旁边的小柜，锁已经被主人自己撬开，碎木还挂在锁眼边，里面空了。
进了里屋，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夜没人睡过。床下却有一个火盆，里面全是灰，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北朔起身，牵着黑犬在屋里转了一圈。能带走的钱财几乎全被拿空了，不好带走的器物还有不少。瓷瓶、铜炉、墙上的字画，一个没动。北朔冷笑一下。
他从床边捡起一件落下的外衣，递到黑犬鼻前。黑犬鼻子抽动几下，低着头转身往外走。北朔松开些绳子，“找。”黑犬忽然冲出屋门。
冯雨行在京城扎根已有十年。昨夜三更，店里忽然来了个人，张口要酒。冯雨行上酒，他倚在柜台开喝。等到冯雨行跟他贴得近了，低声说：“明早城门外有人备了马车。能不能出去，看你造化。”
冯雨行连头也没转。等那人走远，他在柜后坐了一阵，才慢慢起身，像往常一样出了酒楼。
回到宅中，他先取银票，再收细软，把不能带走的账册、书信一股脑塞进火盆。忙到天快亮时，屋里已经翻得乱七八糟。
天一亮他便出了门。一身粗布衣裳，头发束得随意，背着个不起眼的包袱，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城门方向走。一路畅通，偏偏走到市口，前面堵了起来。冯雨行抬头一看，是有人摆擂。再往前看，心里顿时一沉。周吉正坐在最前排。
冯雨行又低头下去。以周吉的性子，要是看见自己背着包袱往城外去，少不得拉住问东问西。他没有掉头，也没有急着往前挤，只跟着旁边的人站住，装成一个普通看客。城门已经望得见了，只要穿过去，马车就在外头等着。冯雨行这样想着，又转回头去看台上，耐住性子等人散。
四五个汉子一股脑上台，伙计赶忙过来：“几位，报名的钱——”为首的一把将他推开。
郭蓟脸上的笑淡了些，还是抱拳道：“各位壮士，擂台比武都是一个一个来。”
“你不是厉害么？”那人扭了扭脖子，“吃我们几招如何？”
郭蓟还没答话，几个人已经围了上来。他迎面先放倒一个，又抬肘撞开左边的人，转身一拳砸中另一人下巴。那人踉跄着退了几步，旁边两个已经从身后扑上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胳膊。
郭蓟猛地挣开，刚把一人掀倒，腰间便挨了一脚。他跪了一下，又撑着起来。那几个汉子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刚才被打倒的人揉着脸重新爬起来，也跟着扑上去。
郭蓟终于被撞翻在地。拳脚一下接一下落下来。人群安静下来，有人皱眉，有人伸着脖子看。
许方把茶杯放回桌面，沈舟抓住他的衣角。
邻桌椅子拖地一响，周吉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拄着拐杖站起来。许方看出来他的左腿使不上力，走路一高一低。
他一高一低地走上了台，杖头砸在台面咚咚作响。几个汉子立刻让开。郭蓟蜷在地上，刚要撑起身，周吉一脚踩在他小腿上，郭蓟闷哼一声。
周吉低头看着他：“腿不是挺好么？”举起拐杖，照着郭蓟小腿奋力一砸。郭蓟一声痛叫。
看客们面面相觑。
“周吉前些日子登山，腿摔坏了。”
“什么呀，是跟京里几个公子闹起来，伤的。”
许方身体前倾，沈舟的手更用力了几分。
北朔追至街上，自周吉上台打人以后，围观的人反而更多，现场已经水泄不通。北朔找了最近的一家客栈，把黑犬拴在门口，自己登上二楼客房。居高望去，人群密密麻麻，北朔扫了一圈，忽然看见一人背着包袱。仔细看，正是画像上的冯雨行。他赶紧下楼，门口的黑犬却不见了。
北朔拨开看客，使劲往里挤，直奔冯雨行。
周吉又抬起拐杖。
许方一跃冲上擂台，沈舟的手里只剩一截布料。
“许方！”沈舟骂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那几个汉子挡住许方，没等问，被许方几拳放倒。周吉的拐杖悬在空中，一用力却好似卡在山崖上。许方一手攥着杖身，纹丝不动。
“什么人？”周吉刚一回头，许方拳头就来了，一击被打飞台下，砸在桌子上。
现场噤若寒蝉，看客们集体吸了一口冷气，马上轰然四散。
冯雨行离自己只剩五步远，北朔却被突然奔逃的人流撞得东摇西晃，仍是逆流而上。等他终于挤到方才的位置，再抬头看时，人群早已乱作一团，哪里还辨得出谁是谁。
许方背起郭蓟，趁乱和沈舟一起涌进人群，只顾往外跑。
人群散尽，现场一片狼藉。周吉被下人喂了几口水，又抚了抚胸口，终于清醒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人呢？给我追！”揉开眼睛才发现，场上就剩下一个高大汉子。
北朔气得咬牙切齿，一打眼却看见地上一把刀，制式眼熟。他捡起来看，此刀正是锦衣卫佩刀，刀柄刻有小字：“孤锋”。
这时周吉凑了过来，强挤出笑脸，比哭还难看，对他说：“北老哥，你一定要帮我抓住这两个恶贼！”
北朔心想：“帮你抓也得是衙门出人，关老子鸟事。”不过现在有其他事，正好做个顺水人情，于是郑重地点头，说：“老弟放心，这种贼人我一定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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