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城门以后,沈舟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口仍旧乱着,没有人追出来。他这才松了口气。
许方背着郭蓟,一路往前走。刚出城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让到路边。一架马车从身旁疾驰而过,车帘压得很低,转眼便卷起一路尘土。
他们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城里的捕快迟早要追出来,两人不敢停。许方背着郭蓟又走了几里,终于看见路边一处小驿站。沈舟过去跟马夫说价钱,许方把郭蓟扶下来,让他靠着桩子坐一会儿。郭蓟长叹一口气,脸色已经好些。掀起裤脚,左腿已经肿起来。
一旁马夫报价,沈舟付钱。
许方扶郭蓟上车。郭蓟刚坐稳,忽然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许方看他:“疼?”郭蓟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擂台是赊账搭的。木料、桌椅、伙计的钱都还没结。本想着打上几日,把账还了,再赚些银子回家。”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眼泪一下掉下来。“现在腿也伤了,一年半载怕是都上不了台。”
许方没说话,从怀里摸出赵主事给的那张银票,往他手里一塞:“拿着。”
郭蓟盯着那张银票,又抬头看,许方已经转头和沈舟聊天。怔了半天,他从车上挣下来,跪在地上,郑重磕了一个头。
“赶紧上车,我们是在逃命!”许方朝他喊道。
马车先送郭蓟回去。到了地方,郭蓟扶着车沿下来,回头朝二人抱拳:“有缘再会!”许方和沈舟坐在车上冲他挥手。
日已西斜,马夫嫌再送远了不划算,只把二人送到附近镇上,自赶车回去了。两人在镇上找了家客店住下。
第二日天刚露一角,许方沈舟便出门赶路。清晨起了大雾,二人只是埋头赶路。许方昨天住店就感觉少了点什么,转头打量沈舟,突然大叫起来:“孤锋!”“吓我一跳!”沈舟冲他吼道,“一把刀,丢就丢了,逃出来要紧。”
二人接着走,雾渐渐散了,走到镇外野路时,一人拦在他们面前。
白头巾,武者打扮,腰上挎刀的一个高大汉子。
许方沈舟停下,一看,来着正是之前登门的锦衣卫。
那汉子开口:“哪儿去?”“回家。”许方回答。
汉子亮出腰牌,说道:“老子叫北朔,锦衣卫千户,跟我走一趟。”
许方:“不。”
北朔:“无须你同意。”
沈舟此时注意到,此人挎的那把刀,正是孤锋。
许方却已经踏前一步,抡拳打向北朔面门。北朔抬手接住。
“下了擂台就不讲武德了?”北朔垂眼打量许方,对方的拳风已灌进衣袖。
“你又不是来比武的。”许方继续发力。北朔五指收紧,肩膀也沉下来。两股力气顶在一处,一时谁也压不动谁。
许方忽然收拳。北朔掌中一空。
许方腰身一拧,一记横肘扫向耳侧。北朔侧头避开,许方的手掌紧跟着从肋下推来。北朔伸手扣住手腕,刚刚抓实,许方的右腿已经从另一侧抡到。
北朔匆忙架臂,整个人被踢得退出数步。
“好身手,难怪敢上擂台。”北朔拍了拍衣袖。
“别藏着掖着了,拿出来吧。”许方两脚错开,重新架起拳。
“好。”北朔周身灵威涌现,随后紧紧附在身上。附近仅剩的雾气,也被一并震散。
许方双拳凝聚起两团月光,不假思索地继续攻去。
北朔本就在等他主动出击,见状还是微微一惊。寻常象术总要经灵威再行发动,这两团月光却像是直接长在拳头上。
许方拳头已到,北朔挥臂拨开。交手之时,许方只觉对方灵威寒冷刺骨。自己月光特殊,对方的象术却还没有亮出来,他不敢怠慢,紧接着又是一腿。
北朔双臂来挡,却见原本凝在许方拳上的月光已经沿着身体流转到腿上。拳上月色渐淡,腿上却骤然亮起,像是这团光可以在他身上任意游走。
这一腿仍旧挡不住,北朔被震退数步。
许方没有追。
“不对。”虽说对方显然是冰寒类型的象缘,可自己拳脚隔了一层月光,那股寒意竟还是透了进来。更怪的是,体内灵威的运转隐隐变得迟缓,像是被冻住。
四周的雾忽然又浓了。明明刚才都快散尽,此刻却重新漫了上来。许方眯起眼,“不,这是他的寒气。”
现在,不光是拳脚相接,就连每一次呼吸,都在冻结体内的灵威。许方此生第一次感到紧张。
北朔主动逼近,许方却不敢再与他硬碰。北朔每出一拳,他只顾闪躲。连躲数次,许方气息渐重,可吸进去的每一口寒气,都让体内灵威更加迟缓。
北朔忽然一步抢进,一拳钻进许方空档。眼看就要打中,一阵狂风从侧面呼啸而来。北朔收拳,避了过去。
沈舟顶起一股风压,来到许方身边。气流绕着二人不断外推,寒气被逼退了几分。
“我在前面顶住寒气,你找机会攻击。”沈舟对许方说。
“我还没同意你们二打一呢。”北朔一笑。
“无须你同意。”
初回合的交手,沈舟全看在眼里。他自知力量远不及许方,更不可能与北朔近身硬碰,只能靠外放的风刃在外围周旋。
北朔看出来了,这个小子力量虽不及许方,速度却更胜一筹。论近战他远不是自己对手,这小子只是借着风势快打快走,怎么也抓他不住。
几回合下来,许方抓住空档,绷足力气扣住北朔双手,大喊一声:“沈舟!”几乎同时,两道风刃已经从北朔背后袭来,结结实实打在身上。
许方脸上刚浮起笑意,很快又沉了下去。北朔背后的衣服已经被风刃切开,后背上却覆着一层冰甲。两道风刃只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划痕。
“好配合。”北朔索性把上衣脱了,上身冰甲完整显现,像一件蓝色夹袄。
“不止是寒气,他还能凝出实体。”许方收去月光:“沈舟,撤掉气流,全力进攻。”
话音刚落,几缕黑线已经沿着身体爬开,缠住四肢,又在口鼻前织成薄薄一层。许方轻吸了一口气。寒意仍旧透进来,却比方才弱了许多。
沈舟闻言收缩气流,只留一层护住自己。寒气顿时从四周重新压来。原本撑在许方周围的气流则尽数抽回,在他身前凝成几道强力风刃。
许方身上的黑线重新散开,还原成黑影,贴着地面绕向北朔。北朔一边躲闪黑影,一边提防许方近身。
沈舟却始终不往前贴,只隔着一段距离出拳踢腿。每一拳一脚挥出,都有风刃紧跟着射向北朔:黑影逼他换位,风刃便专朝他落脚之处追去。
“白的是月光,黑影又是哪冒出来的?”北朔有些恼了。
“我有两个象缘。”许方老实回答。
北朔心里猛地一惊。双象缘,他一直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不容多想,许方沈舟继续攻来。黑影又贴着脚边卷来,远处风刃已在蓄力,北朔咬紧牙关,接连拆招。
一个空档,许方与沈舟同时攻来。黑影已经缠到北朔脚下,数道风刃也直逼面门。
眼看就要得手,两人的动作却同时停下。黑影骤然缩回许方身下,沈舟手上的风刃也一下散开。
北朔把周围积蓄已久的寒气,在这一刻猛地凝住。许方只觉体内灵威像被整个冻住,沈舟那边也是一样,运转瞬间断开。
两个人原本层层叠叠的象术,一下全没了,只剩赤手空拳暴露在北朔面前。
北朔一步抢进,一拳打中许方胸口,转身一脚扫中沈舟。
两人接连飞了出去。
北朔朝两人逼近,忽然身后传来一阵低吼。转身看去,一道黑影已经扑到眼前——是黑犬。
北朔刚抬起手臂,黑犬一口咬住,整个身子坠下去往后猛扯。黑犬四爪钉进地里,脖颈发力,拖着他往后扯。北朔猛地一挣,黑犬竟分毫未退。
方才与许方沈舟鏖战许久,灵威已经消耗不少。这畜生偏偏也是个怪力。
北朔又气又恼:“小黑,你他娘的帮谁呢?”
“黑犬!”许方沈舟从地上爬起来,喜出望外。
趁着黑犬控制住北朔,许方果断切换月象,开启荧辉为自己和沈舟疗伤,同时把大半灵威传给沈舟,对沈舟说,“你来吧。”
沈舟会意,四周风流骤然朝他双手汇聚,越转越快,最后连成一环巨大的风轮。沈舟双手托住,朝着北朔猛然劈下。
风轮已到头顶,仍挣脱不得。北朔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周身散在外面的寒气骤然倒卷,尽数收回体内。冰甲片片碎裂,碎开的冰晶还未落地,便化成寒气重新没入体内。原本已经衰弱下去的灵威猛然暴涨。
象盈。
一声巨响。许方只觉眼前一白,随后整个人被扑面的气压逼得倒退数步。尘土、碎草一齐卷起,连远处残存的雾气都被荡得干干净净。
等他重新睁开眼,沈舟和黑犬已经飞出去数十米远。
北朔还站在原地。
下一刻,他的身影没入扬尘。
不多时,北朔一手拖着沈舟,一手提着黑犬回来,把一人一狗往许方面前一丢。
沈舟已经起不来,黑犬伏在地上,挣了两下,也没站稳。
北朔从腰间取下孤锋。
刀没有出鞘。
他只把刀鞘往前一送,直逼许方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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