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阳下,一人低头对着手中地图赶路,背着一把刀,刀身被包得严严实实。半个月前,他还和几个同伴关在牢里。救他们出来的人对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你能请他出山。”
风一吹,他本能地将一只小臂横进衣襟,手掌藏在怀中,却很快又抽了出来。
走到河边,几个船夫正在等活。他挑了一条船,踏上去。不等船夫开口,便塞过去一块银子,在船夫愣神之际,一把夺过船桨。
船夫顿时瞪起眼睛,刚要发作,低头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放到嘴边咬了一口。他看看这个陌生人,再看看银子,最后点了点头,默默下船走了。
旁边有人问:“怎么不接活了?”
船夫捂着衣襟说:“乡下的表弟,替我做一天。”
他把包好的刀放进船舱,撑桨离岸。他抬头看天,日头还高。他只顺着河水慢慢划,地图摊在船头用脚抵着。每过一处岔口,他便低头核对一眼。
日头一点点往西沉,两岸几户人家升起炊烟,他收起地图,加快了桨。终于在傍晚时分,看见了一片山影。
他把船划进芦苇深处,系在一截树根上,拿出了那把包得严严实实的刀,抱在怀中,就躺在船舱里静候天黑。
傍晚,北朔带着沈舟回了京城。临近闹市之前,北朔交代沈舟:“你自己走前面的小巷子。”沈舟照做,出了巷子与北朔再次汇合,一直走到值房大院。踏进院门,北朔便喊了一声:“老张!”没人应。“这个老东西,又偷偷回家。”
北朔只好自己进书房翻找名册,很快找了出来。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沈舟。
沈舟接过一看,上面有个名字被红圈圈住:“沈炼”。他把这页翻过去,在新的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北朔又把印泥推过去:“手。”沈舟按下手印。北朔看着那把孤锋,说:“走,给你找身衣服试试。”
周府里,下人给周吉上药,碰到痛处,周吉“哎呀”一声,抬起那条好腿把人踹开。这阵他彻底清醒过来了,对着下人吼道:“北朔那个油子呢,怎么还没回来!”“那个千户一路往里走,像是值房的方向。其他的弟兄们没看见。”下人揉了揉屁股回答。“他自己回来的?”周吉问道。“弟兄们只在街上放哨,锦衣卫的值房谁敢靠近。”
“给老子张嘴去问!”周吉手指门外,下人踉踉跄跄地出门了。
沈舟一把推开北朔递来的铜镜,自顾自地穿好了青衣。北朔把镜子放在一边,倚在门框上,也自顾自地说:“你爹是沈炼,十四年前因为边关军需一案被严世蕃害死——”“谁他妈问你了?”沈舟一把给他推开,冲出门去。
此时周府的下人恰好登门,两人撞在一起。沈舟没有心情理他,一路冲出大门。
那下人觉得刚才的少年有些眼熟,可看他一身青衣,分明已经是锦衣卫的人,也不敢贸然拦下盘问。他只是进到屋内,北朔不知何时,已伏在书案上看着卷宗。
“大人。”下人一拱手。
“何人?”北朔仍是看着卷宗。
“小人是周家的,我家老爷派我来向大人问好,大人这一去许久未归,我家老爷挂念得很,担心大人的安危。”
一听这话,北朔赶紧把上衣脱了,露出和许方他们打斗的伤痕。他叹了一口气,说:“那两个恶贼好生厉害......”
下人明白了,掏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书案上。“我家老爷请大人喝茶解解乏。”
北朔并不看那银票,只是说:“那两个恶贼已经抓回来了,绑在后院,我交代了,让弟兄们照死里打。”说完又用力咳了两声。
下人一看这个状况不便再问,再一拱手便告辞走了。
看着那个下人走远了,北朔赶紧拿起银票一看,“哟,十两呢!”
沈炼沈炼,全是他娘的沈炼!这个素未谋面之人,除了一个姓以外与自己全无瓜葛,养育之恩惠分明是师父和老吴给的!沈舟一路冲到街上,怨愤满腔。
等他冷静下来,四下张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怒气也消了差不多,想了想,还是转身往回走。
这时周府那个下人也刚从值房出来,两人在街上迎面擦过。
下人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张脸,他越看越觉得眼熟。
回了周府,下人把事情汇报给周吉。周吉皱起眉头:“抓完人应该送进衙门牢房,怎么在他的值房就给人关了?”“老爷,锦衣卫的手段您还不知道吗?就这事,都是小人用银票撬开的。”周吉还在思索,忽略了银票的事,一摆手打发下人出去。
那下人见周吉连银票的事都没问,本想再提一句方才那个眼熟的少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反正也只是眼熟。他一拱手,退了出去。
沈舟回到值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北朔在原地等候多时了,见他回来,笑嘻嘻地对他说:“走,今晚下馆子。”
天一黑,一条船驶来平溪,缓缓靠了岸。那人把船拽上岸,藏进林子里,然后借着月光,照地图摸上后山。
自从锦衣卫上山那一趟以后,谢辛总是莫名不安。这天夜里,他睡不着,独自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发呆。
忽然一阵鸟叫钻进耳朵。谢辛立刻回过神,环顾四周,额头渐渐渗出汗来。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回远了些。谢辛站起身,循声追去。
鸟叫时断时续,一路把他引进后山密林。这声音他不会认错,正是他独有的、源自记忆深处的声音。
一进林子,鸟声戛然而止。谢辛脚步骤停,眼珠僵住了——空地正中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把刀。刀鞘黑底黄纹,鞘口与刀柄都已有些磨旧。刀镡上一圈圆轮,四周向外分出四道花瓣,交替环抱。月光透过枝叶落在刀镡上,边缘泛起一圈暗金。刀柄缠着褪色的深绳,末端嵌着一枚小小的铜菊。
谢辛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尺。刀身寒亮,刃上淬纹细碎起伏,好似风中残菊。
就在谢辛错愕之时,暗处走出一人,跪伏在他面前:“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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