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乐下山已经有些日子。粮库里那张麻袋吊床只剩许方一个人霸着,兵器库也少了个总爱把东西摆正的人。山上的日子倒没什么变化,该挑水挑水,该上课上课。
沈舟从平溪回来,把两桶水放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天。“师父走多久了?”许方正蹲在台阶上剥葡萄,头也没抬:“不知道。”“快两个月了。”“你知道还问我。”
沈舟算了算日子:“按原先说的,也该回来了。”许方把葡萄塞进嘴里:“该何时归就何时归,算它做甚。”沈舟看他一眼,没接话。许方被葡萄酸到,咧着嘴说:“葡萄过季了。”
老吴午后才收到信。送信的人刚走,他便把门关上,坐到桌前拆开。信前半没什么特别,无非是问山上诸事,又说自己还要在浙江停留些时日。看到后面那些零碎的字句,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到中间几页,对着信一条条看。
过了一会儿,他磨墨提笔,另写起一封文书。
许方进屋时,老吴已经写到一半。“师父说什么了?”老吴头也没抬:“说你少惹事。”许方一愣:“哪一句?”“我替他添的。”许方撇了撇嘴,伸长脖子要看信。老吴伸手挡他的眼睛。沈舟这时也进来,趁老吴转头招呼他,许方瞄到了信,却看不明白。
老吴把最后几行写完,吹了吹墨,折好。“你们两个明日下山。”老吴用火漆把信封好。许方眼睛顿时亮了:“去哪?”“京城。”“做什么?”老吴把封好的文书递过去:“送文书。”沈舟接过:“送到哪里?”老吴说了一个府名,又把收信人的姓名交代清楚:“到了以后,只交给本人。人不在,就等。别托旁人,也别拆。”
许方笑着说:“就这个?”老吴看他一眼:“这个还不够你折腾?”许方把手往沈舟肩上一搭:“什么时候走?”“明早。”“现在走也行。”老吴嘴里冒出来两个字:“盘缠。”许方笑脸收住:“都听吴叔叔安排。”
次日一早,两人背着包袱下山,许方把孤锋递给沈舟:“出门在外,带刀防身。”
许方时不时蹲下看看郊外的野草,时不时望向远处的小镇。沈舟只顾走。许方摘了一根狗尾草叼在嘴里,给沈舟也来一根,沈舟不要。临近秋收,两旁总有挑担的农人经过。有的认识他俩,打招呼说:“二位小师父下山了。”
走到半途,许方忽然问:“你说京城会不会还是那么热,人挤人的?”沈舟说:“到了就知道。”“送完信我们去哪玩好?”沈舟瞪他一眼。
临近晌午,小镇已经看得清了,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街口卖烧饼的仍是那个老头,推着辆掉了漆的板车,见许方沈舟过来,先笑了:“哟,两个小师父,有日子没下来了。”许方嘴里的狗尾草往耳朵上一别:“下山办差。”老头哈哈笑:“就你?办差?”许方不乐意:“我怎么了?”老头指指沈舟:“这位像,你不像。”沈舟面无表情地往前走,许方被噎了一句,追上去说:“他也不像,他像木头。”
饭馆是临街第二家,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卤汤咕嘟咕嘟响,几块酱色肉料在里头慢悠悠地翻。许方一闻就走不动了。两人找了靠里的位子坐下,沈舟把包袱放在条凳靠墙那一侧,又顺手把孤锋靠在自己腿边。掌柜过来,许方要了两碗汤面、半斤卤肉,又要了两碗茶。沈舟把碗筷摆正,才把包袱挪到桌前,手指在包袱下面摸了摸,文书还在。
“你说,赵主事长什么模样。”沈舟忽然问。“老头吧。”许方随口说。“为什么。”“当官当到主事,多半都老了。我爹让我送东西的人,十个有九个是老头。”
沈舟没再问,低头喝茶。许方也举碗饮茶,咕咚咕咚饮尽,长出一口气:“痛快。”
面和肉很快端上来了。许方伸筷子把肉往沈舟碗里夹。外面进来两个农人,挑着空担,点了两碗面也坐下聊天:“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好有什么用,多收一斗就多缴半斗。”
许方把最后一口汤喝尽,抹了抹嘴,说:“等我以后有钱了,就把这饭馆包下来,当山里的专属驿站。”沈舟说:“你先把这顿的钱付了。”许方说:“急什么,才刚坐下。”沈舟手指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偏了。许方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往桌上一拍,喊:“钱放桌上了!”
两个少年出了饭馆,一路走。街上的叫卖声渐远,已是一天最热时分,尘土在秋阳之下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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