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拨开最后一片藤蔓，整个人僵在谷口。
她手仍握着剑柄，目光死死钉在凌玄宸身后那头墨色巨兽身上。那物身形庞大，即便蜷伏在地，也几乎占去半座幽谷，碎裂翎羽在昏暗中泛着诡谲微光。
凌玄宸面色煞白。
脑中轰然作响——完了，被师姐撞破，这下当真糟了。
可杨晓静立原地，并未拔剑。
她目光在凌玄宸与墨渊灵翎之间反复游移，最终落于他满身破损、浸染血污的衣袍之上。眼中先是难以置信，继而转为困惑，最后凝成一种复杂神色，仿佛正竭力消化眼前的景象，却不知如何开口。
凌玄宸抢先一步，张开双臂挡在墨渊灵翎身前，压低声音：“师姐，你听我说——”
“你为何要护这异兽？”杨晓的话音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你可知此事若被宗门发觉——”
“我知晓，会被逐出师门。”凌玄宸接话，喉间干涩，目光却不曾躲闪，“可师姐，它快要死了。”
杨晓眉头锁得更紧：“那又如何？宗门铁律在前——”
“师姐。”凌玄宸打断她，慌张褪去，语气沉静几分，“你看看它的眼睛。”
杨晓微微一怔。
下意识望向那头墨色巨兽。异兽半睁着眼望来，漆黑瞳仁中并无预想里凶戾嗜血的杀意，只剩深重的疲惫。仿佛在外历经漫长追杀，耗尽气力，寻得这幽谷静待终局。
杨晓手中剑柄一转，随即再度握紧。
凌玄宸连忙开口：“师姐，我与你据实而言。我在此谷遇见它时，便已是奄奄一息，腰侧皮肉撕裂，白骨外露。若我一心求功，一剑便可了结它，此刻早已返回宗门领赏。可见它这般静待殒命的模样，竟与我往日在宗门受责后独自枯坐的光景相仿，我便——”
“你便下不去手？”杨晓替他说完。
凌玄宸重重点头：“是，我下不去手。”
杨晓默然良久，目光再次扫过墨渊灵翎。巨兽似察觉她并无敌意，发出一声低微哼鸣，将头颅搁落在地，不再注视二人。
杨晓深吸一口气，松开握剑的手。
“你可知此事一旦外泄，受牵连的不止你一人，连你的父亲亦会被追责？”杨晓的语气柔和些许，“宗主素来护短，可这件事，他护不住你。”
“我明白。”凌玄宸道，“故而我只告知了你一人。”
杨晓被他一句话噎住，片刻后无奈浅笑：“你倒是这般信我。”
凌玄宸也勾起一抹笑意，只是笑意藏着苦涩：“宗门之中，值得我信任之人寥寥无几，师姐便是其一。”
话语分量不轻，杨晓听得真切。她轻叹一声，终于放下戒备，走到凌玄宸身侧蹲下，仔细打量巨兽的伤势。
“它伤得极重。”她抬手，在墨渊灵翎背上的伤口上空虚虚一比，“这伤势不似寻常猎兽所留，倒像是遭数头高阶异兽联手围攻所致。”
“我亦是这般猜想。”凌玄宸在她身侧蹲下，“它的灵气十分特别，方才我渡真气予它之时，一股奇异力量顺着指尖涌入我的体内……”
他将方才发生之事细细道出，说到自身废灵根竟生出松动迹象，言语间难掩心底的激动。
杨晓听罢，神色愈发复杂。身为镇兽宗内门弟子，她自幼所受教诲便是异兽皆恶。可眼前这重伤巨兽，非但未曾伤害凌玄宸，反倒助他修复灵根，全然颠覆了她长久以来的认知。
“你是说，是它在助你？”杨晓问道。
“应当是我与它生出了灵气共鸣。”凌玄宸纠正，“好似它的灵气愿意接纳我，我的气息亦不排斥它。两股力量交融，就如同往河道投石堵水，而今那水流竟冲开了石块一般。”
杨晓白了他一眼：“这比喻实在粗陋。”
“大体便是这般意思。”凌玄宸挠了挠头，神色郑重起来，“师姐，求你帮我，切莫将此事泄露出去，可否？”
杨晓沉默片刻。
山风掠过谷顶，藤蔓簌簌作响，斑驳月光自缝隙洒落谷底，将墨渊灵翎的翎羽衬出一层幽光。巨兽似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全然不像徘徊在鬼门关口的模样。
“好。”杨晓终于开口，“但我有三个条件。”
“师姐请讲！”
“其一，这几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此事。”杨晓竖起一指，“我今日破例，但宗门其他人，未必如我一般。”
“没问题。”
“其二，待它伤势稍缓，你需设法将它转移。这幽谷虽偏僻，难保不会有人前来。”
“好。”
“其三……”杨晓望向他，眼神带着郑重的警告，“倘若来日它伤及旁人，我会第一个拔剑。到那时，你不得阻拦，亦不可怨我。”
凌玄宸静了静，侧头看向身侧墨渊灵翎。异兽不知是否清醒，一只眼半阖半睁望着他，仿佛静待他抉择。
“好。”凌玄宸颔首，“若真到那一日，我绝不拦你。”
杨晓起身，拍去衣袍上的草屑尘土：“我去谷口望风，提防旁人闯入。你尽快处理它的伤势，试炼明日傍晚便会结束，谷中异兽的腥气无法长久掩盖。”
“试炼结束？”凌玄宸一愣，“竟这般快？”
“你已在谷中滞留一日一夜，还觉得快？”杨晓语气略带无奈，“王磊一行人早已撤离，我来时，还听见他们在山下闲谈。”
“他们说了什么？”
杨晓神色微变：“大意是猜想你早已葬身翎狼之口，回去便可上报你失踪。”
凌玄宸听罢，只苦涩一笑：“也罢，我早已习惯。”
杨晓转身向谷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那头墨色巨兽，抛出一句令凌玄宸一怔的问话：“说起来，它究竟是什么来历？观这翎羽……绝非普通异兽。”
凌玄宸摇头：“我也不知，它不会言语。”
“也是。”杨晓不再追问，脚步轻隐入藤蔓深处。
幽谷重归寂静。
凌玄宸盘坐回墨渊灵翎身旁，伸手轻触它的翎羽。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能撼动我这废灵根的存在，定然不是凡物。”
墨渊灵翎睁开一只眼，不满地低哼一声，似是抗拒他的触碰。
“好好好，不碰便是。”凌玄宸收回手，抬眼望向天色。
月光穿过参差树影落满谷底，幽暗静谧。他想起杨晓方才所言——试炼明日傍晚落幕，谷中腥气迟早会被察觉。
他必须尽快寻一处更安全之地安置这异兽。
可镇兽宗地界之内，哪里还有容身之处？
凌玄宸忽然想起一处地方——禁地边缘。
那是宗门严令弟子踏足之地，传闻深处封印上古凶兽，却也是宗门巡逻最为稀疏之处。只要不深入禁地核心，边缘反倒最为隐蔽安全。
思绪未定，谷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杨晓折返而回。
“有人朝这边过来了。”她面色凝重，“目标虽不是此处，但相距不远。正是王磊一行人，他们再度上山，正在附近搜寻某物。”
凌玄宸心头一紧。
王磊一行人，恐怕是回来确认他是否已经殒命。
“师姐，可否再帮我一事？”
“你说。”
凌玄宸看向身侧墨渊灵翎：“天黑之前，我必须带它转移。劳烦师姐引开王磊他们。”
杨晓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他，又望向墨渊灵翎，终是点头：“可以。我将众人引往西侧，你向东撤离。”
“多谢师姐。”凌玄宸道。
杨晓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藤蔓之后。
凌玄宸蹲下身，轻拍巨兽头颅：“兄弟，别睡了，我们得搬家了。”
巨兽不情不愿地睁眼，漆黑瞳仁中满是不耐，似在埋怨他折腾不休。
一人一兽，在此刻达成无声默契。前路未知，但这条路，他们已然要一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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