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覆满山林，四下唯余晚风穿林的簌簌轻响，间或夹杂几声远林宿鸟的低啼，空山寂寂。
凌玄宸蹲在墨渊灵翎身侧，匆匆撕下一片衣袖，仔细缠裹住它肋下未愈的伤口。创口血痂大半凝固，布条贴合皮肉，微微牵动伤势。墨渊灵翎身躯轻颤，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带着隐忍的痛楚。
“且忍一忍。”凌玄宸将布条牢牢系紧，轻轻抚过它的脊背，“此地不可久留，待到天光破晓，谷中血气便再也遮掩不住，我们必须即刻离去。”
墨渊灵翎抬眸望他，眼底似含几分无奈，仿佛嗔怪自己竟摊上这般折腾。它却依旧勉力撑起前肢，缓缓站起身躯。伤势牵动之下，四肢微微发颤，暗红血丝顺着翎羽缓缓滴落，落于青石衰草之上。
凌玄宸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它的身躯，触到巨兽微微战栗的肌理，心头骤然一紧。
“可行？”
墨渊灵翎低鸣一声，声息沉哑，似是示意无妨。
凌玄宸敛定心神，转身朝着谷口缓步前行。墨渊灵翎紧随其后，步履虽缓，却尚且稳当。他行几步便回头回望，确认异兽始终相随。夜色深沉，脚下碎石枯枝簌簌轻响，每一步前行，都让他心神紧绷。
他择了东侧山道，正是杨晓所言的方向——去往宗门禁地边缘，那整片地界，是镇兽宗巡逻最为稀疏之地。
这条山道荒芜已久，寻常采药弟子亦甚少踏足。沿途野草齐腰，乱石错落散落草窠之间，步履所及，深浅难辨，崎岖难行。
凌玄宸执剑鞘拨开拦路纵横藤蔓，在前开路，低声与身后巨兽闲话，消解暗夜跋涉的紧绷。
“我幼时曾偷偷来过此处，不慎被家父察觉，罚杖三日，半月难以安坐。”
墨渊灵翎喉间轻哼一声，似是淡淡嗤笑。
“绝非虚言。”凌玄宸边走边道，“彼时七岁，一时好奇，欲探禁地隐秘，不曾想尚未深入，便被巡山长老擒回……诶，足下有石，慢行勿绊。”
话音未落，墨渊灵翎已然从容抬蹄，精准避开顽石，步履稳健，宛如暗夜视物，毫无阻滞。
凌玄宸微微一怔，望着那块被稳妥避开的巨石，再看向异兽一双暗夜生幽光的瞳仁，瞬间了然。
“你夜视无碍？”
墨渊灵翎未曾应答，只尾羽轻扫，拂起点点细碎灵光，洒落周身。
凌玄宸心中大定。此异兽果真非凡品类，纵使重伤垂危，底蕴依旧远胜寻常妖兽。
一人一兽趁着暗夜潜行，约莫半个时辰，穿过密匝竹林，绕开嶙峋巨岩。就在此时，前方忽传细碎动静，似是脚步碾过落叶之声，正朝着此处缓缓逼近。
凌玄宸浑身骤然僵住，当即抬手按住墨渊灵翎脖颈，压着极低的声息：“噤声，勿动。”
他凝神细辨，脚步声愈发清晰，还夹杂着两道弟子的闲谈，距此地不过二三十丈。
“王师兄未免严苛，夜色深重，荒岭无人，这般搜寻，不过徒劳无功。”
“休得多言。王师兄疑心那凌玄宸未死，命我等核实踪迹。他心性狭隘，若是空手而归，你我必遭斥责。”
凌玄宸心神骤敛。王磊果然不肯罢休，深夜仍遣人搜山，执意要寻他踪迹。
他侧目回望，墨渊灵翎双耳微颤，已然察觉来人动静。异兽瞳仁骤然收缩，四肢微微沉伏，周身蓄势，似欲即刻暴起御敌。
“切莫冲动。”凌玄宸急忙按住它的头颅，气息压至微不可闻，“此刻贸然出手，你我二人皆是万劫不复。”
墨渊灵翎满心不甘，低低鸣响，终究收敛了周身戾气，压下搏杀之意。
转瞬之间，一股温热精纯的灵力，自凌玄宸按在异兽头顶的掌心涌入，顺着周身经脉流转四肢百骸。
刹那间，周遭万象尽数清晰无比。
风声流转、草木轻摇、气流浮动，乃至远处二人的方位、呼吸节奏、肢体动静，尽数清晰映照在他感知之中。他能精准辨明，一人隐于左前方丈许灌木丛后，一人倚树而立、轻晃腿脚，分毫动静无所遁形。
凌玄宸心头巨震。
竟是墨渊灵翎将自身超凡感知，渡予了他！
他无暇惊叹，借着这股通透感知，带着墨渊灵翎沿阴影隐秘弧线绕行。每一步皆落于无石软泥之上，规避一切可出声的枯枝碎石。偌大巨兽紧随其后，步履轻盈至极，踏过层层落叶，竟未发出半分异响。
两名弟子在周遭来回巡查良久，一无所获，只得悻悻怒骂几句，转身向西远去。
待脚步声彻底消散，凌玄宸背靠古树长舒一口气，抬眸对上墨渊灵翎的眼眸。一人一兽默然对视片刻，皆是卸下满心紧绷。
“此番感知，可长久维系？”凌玄宸轻声问道。
墨渊灵翎斜睨他一眼，收回渡出的灵力，神态慵懒，俨然一副痴心妄想的模样。
“也罢，便省着用。”凌玄宸不以为意，拍去衣上尘土，再度举步前行。
余下一段路途颇为顺遂，再未遭遇巡山弟子。墨渊灵翎的状态亦稍有回转，虽步履依旧迟缓，却已然不复先前濒临倾覆的疲态。
只是前路安稳，西侧的杨晓，处境却愈发棘手。
她绕行西山之后，刻意放重脚步，踏得枝桠轻响，在王磊一行人周遭悄然游走。
“杨师姐深夜至此，莫非也在巡山？”一名弟子见状诧异开口。
杨晓神色淡然，从容应答：“我方才瞥见翎兔爪印，一路追迹至此。你等在此搜寻，可有凌师弟踪迹？”
王磊自人群后方走出，眸光微眯，细细打量着她，语气暗藏疑虑：“荒岭翎兔素来栖息南麓，师姐今夜所行方向，似乎并不相符。”
杨晓浅浅一笑，言辞滴水不漏：“凌师弟失踪多日，我自然多方搜寻，不敢遗漏分毫。倒是王师弟，先前断言他已葬身兽口，此刻又这般执着追查，倒是格外尽心。”
一语暗含讥讽，堵得王磊脸上笑意骤然凝滞。他深深看了杨晓数息，终究无从辩驳，转身欲率众离去。
行不数步，他蓦然驻足，回头望向幽谷方向，眸光明暗不定，低声喃喃：“那废物，莫非当真未死？”
低语落罢，他终是转身离去。
杨晓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悄然松了口气。她心知，自己能拖延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而此刻的东侧山道，凌玄宸正遇上一场更大的绝境。
前路断崖横亘。
崖壁高约五六丈，陡峭近乎垂直，石壁覆满湿滑青苔，藤蔓杂乱丛生，光滑无落脚之处，前路彻底断绝。
“怎会无路可通？”凌玄宸低声沉吟，环顾四方，心头渐沉。此地前后阻隔，左右皆是更险峻的峭壁，这处断崖，竟是唯一通路。
身后，墨渊灵翎缓缓伏身，翎羽低垂，身躯微微战栗。
凌玄宸俯身细看，心头一沉到底——方才跋涉奔波，牵动旧伤，肋下裂口再度崩开，新鲜血色顺着翎羽缓缓流淌，在清冷月色下泛着暗沉微光。
他不再犹豫，回身蹲下身，拍了拍自己脊背：“上来。”
墨渊灵翎抬眸望他，眼底满是错愕，宛若看着疯癫之人。
它身形庞大，重伤伏低，体量仍是少年数倍有余。凌玄宸身负废灵根，身形清瘦单薄，寻常站立尚且孱弱，竟妄图背负巨兽攀崖？
这般行径，荒唐得如同世人对他废柴一生的所有偏见。
凌玄宸咬紧牙关，将剑鞘别入腰间，俯身托住异兽腹侧，沉声催促：“莫要迟疑。天色将明，一旦被人发觉，你我皆无生路。你遭斩杀，我被逐出师门，下场皆是凄惨。”
墨渊灵翎眸光几番挣扎，终是顺从，将前肢轻轻搭在他肩头。
凌玄宸竭尽全身气力，咬牙将巨兽稳稳扛起。
肩头重压骤然落下，沉如千钧。
就在他双膝欲屈、气血翻涌之际，一股温和磅礴的力量再度自异兽身上渡来，稳稳托住他孱弱身躯。千钧重担骤然轻减，宛若背负常人，再无窒息重压。
凌玄宸深吸长气，足尖踩上崖壁凸起石点，身形微晃，迅速稳住重心。一步、两步、三步，借着藤蔓与岩点，艰难向上攀爬。
墨渊灵翎伏在少年脊背之上，清晰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步履。它低低轻鸣，将喙尖轻贴少年颈侧，悄然记下这一抹温热气息，铭记此番相护之恩。
“莫要……贴得这般近……发痒。”凌玄宸喘息连连，步履不歇，口中兀自絮语，“你这般庞大身形……偏偏不耐奔波……着实折腾人……”
夜色幽深，松林寂寂。单薄少年躬身负重，步步攀援陡峭断崖。
纵使灵力减负，连日奔波的疲惫与伤口渗出的血水，依旧浸透了他的衣衫，在脊背晕开一片暗沉血色。
不知历经几番艰难攀爬，凌玄宸足尖终于踏上崖顶平地。双腿骤然脱力，身形往前扑倒，墨渊灵翎顺势滑落落地，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他瘫卧在地，大口喘息，望着漫天夜色，苦笑低语：“此生……再不敢负重远行……”
墨渊灵翎侧眸轻睨，满是无奈。
歇息良久，凌玄宸方才撑地起身，环顾崖顶四周。
崖顶生着稀疏松林，月光穿透松针缝隙，洒落满地斑驳碎光。视线尽头，一处被藤蔓灌木层层遮蔽的洞口映入眼帘，隐蔽至极，若非月色恰好照亮一隅，根本无从察觉。
“天无绝人之路。”凌玄宸眼眸一亮，起身搀扶着墨渊灵翎，缓缓走向山洞。
洞口狭小，几乎被藤蔓封掩，仅余一道窄径。他拨开密藤钻入洞内，只见内里干燥开阔，地面铺着层层枯叶，无半分浊气，显然久无生灵栖居。
“此处便是今夜安身之地。”凌玄宸满意颔首，引着墨渊灵翎入洞，回身抬手，将藤蔓尽数归位，严严实实掩住洞口。
得觅安稳栖身之所，墨渊灵翎紧绷的身躯彻底松弛，缓缓伏落地面，垂首敛眸，尾羽轻扫地面，尽显疲惫。
凌玄宸靠墙静坐，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松弛。体力透支殆尽，倦意翻涌，眼皮愈发沉重。
正当他欲闭目小憩，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远空天际，一道清亮剑光破空掠来，在墨蓝夜色中划出一道凛冽光弧。
是凌玄宇的御剑之光！
凌玄宸心神瞬间提至嗓子眼。那道剑光速度极快，径直朝着这片山头逼近，清冷剑芒裹挟着凛然威压，越来越近。
剑光于半空稍作停顿，随即绕着整座山头缓缓盘旋，分明是在细致搜寻。
他瞬间屏息凝神，掌心沁出层层冷汗。
凌玄宇为何深夜至此？是例行巡山，还是察觉了异样灵气？莫非……是专程寻我而来？
洞外长空，剑光缓缓落定。凌玄宇立身飞剑之上，距山洞不过数十丈，负手俯瞰山野，眸光锐利如锋，细细扫过每一寸土地。
凌玄宸不敢有半分动弹，伸手轻轻按住墨渊灵翎头颅，示意它严守静默。异兽瞬间绷紧身躯，敛尽所有气息，与他一同隐匿蛰伏。
洞外空山寂静，唯余晚风穿林。
数息之后，盘旋的剑光再度升起，调转方向向西飞去，凌厉的光影渐渐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凌玄宸紧闭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身脱力般倚靠石壁，心绪久久难平。
墨渊灵翎低低哼鸣一声，将头颅搁于前爪，垂眸休憩。
“且在此处隐匿安身。”凌玄宸将长剑置于身侧，靠墙闭目，缓缓收敛心神。
长夜将尽，天光欲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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