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将尽,天光欲曙。
凌玄宸倚坐藤蔓石洞石壁,眸光微凝,望向洞口漏入的浅浅曦光。一夜蛰伏,他始终未曾深眠。身侧墨渊灵翎伏地静卧,呼吸已然平稳绵长,可他心底半点不敢松懈。
方才凌玄宇的剑光曾在山头盘旋往复,谁也不知对方何时去而复返。
又静待一炷香时分,洞外彻底归于宁寂。唯余松风簌簌,晨鸟轻啼,再无半分异动。
“该是离去了。”
凌玄宸低声自语,揉去眼底倦涩,盘膝端坐,敛定心神。
他垂眸望向自己双手,又看向身侧安卧的墨渊灵翎。昨夜背负巨兽攀崖之时,他丹田便隐隐有热流涌动。那感觉迥异于三年来经脉滞涩的沉腐,似有桎梏松动,枯木逢春。
“机缘在此,便一试无妨。”
他阖上双目,默默运转宗门基础引气诀。
这一运功,顿时令他心神巨震。
往日里,他的经脉宛如干涸河床,灵力流转寸步维艰,动辄滞塞卡顿。可此刻周身经脉全然通畅,灵气游走如春水破冰,顺行无阻,潺潺流转四肢百骸。
惊愕未平,丹田内热流骤然翻涌升腾,如沸泉滚荡。气海缓缓扩张,原本微薄的灵力飞速旋聚,径直撞向那道禁锢他整整三年的屏障——凝气二层瓶颈。
砰!
首次冲撞,桎梏纹丝未动。
凌玄宸紧咬牙关,尽数调动体内灵力,额间青筋微浮。丹田灼热如覆熔炉,浑身气血震颤,他却分毫不敢停歇,咬牙持续催力冲击。
恰在此时,一缕温润翎力自他垂落身侧的指尖缓缓渡入,与他体内微弱灵力缠揉相融,如两股劲丝交织缠绕,再度悍然冲击关卡!
轰!
一声无形气震传遍周身,身躯微颤。
那禁锢三年的修行瓶颈,骤然松动开裂。
凌玄宸强压心中激荡,凝神稳息,顺着翎力引动,引导灵气行完一个圆满大周天。
灵气冲刷经脉,如融雪春溪淌过干涸河道,每一寸肌理皆得滋养,通体舒畅。
良久,外来翎力缓缓敛去,体内灵力归于平和。丹田之内,凝成一团较之先前雄浑数倍的饱满气团,凝实温润。
凌玄宸睁开眼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垂眸看着掌心,又感知丹田温热充盈的气感,心底翻涌难平。
三年桎梏,三年嘲讽。
三年来,王磊屡屡讥讽,亲兄冷眼相待,世人皆笑他废灵根终生无成。
谁能想到,竟是在这荒山僻洞之中,借一头重伤异兽之助,短短一炷香,一朝破境,迈入凝气三层!
凌玄宸唇角微扬,又急忙抬手捂住,唯恐笑声外泄,引来山中游荡之人。
身侧,墨渊灵翎抬眸淡淡瞥他一眼,眼底似含几分淡然,仿若在问:区区破境,何须如此失态。
凌玄宸轻拍它的头颅,心底百感交集:“你不知我这数年熬煎。你,是见证我破境的第一人。”
墨渊灵翎喉间轻哼,翎羽微展,漆黑瞳仁里悄然泄出一缕温和暖意。
凌玄宸骤然察觉,自身那残缺灵根竟泛起淡淡温光。原本破碎滞涩的灵根肌理,此刻愈发坚韧,断裂空缺之处,似被奇异灵力悄然填补几分。
“灵根……亦在修复?”他低声喃喃,心绪激荡。
墨渊灵翎未曾应答,垂首落回前爪,安然休憩。
凌玄宸收功起身,舒展周身筋骨。浑身汗湿沾衣,略有黏腻,可精气神却是前所未有的充盈旺盛。
他移步洞口,轻轻拨开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蒙蒙泛亮,远山晨雾氤氲,笼罩层层林海。
他暗自默算时辰,今日便是宗门试炼落幕之日。宗门规制,所有试炼弟子须于傍晚前归宗报到,逾期不归者先记失踪,一月无讯,便判殒命。
“我若不归,宗门必定大举搜山。”
凌玄宸回头望向洞内静卧的墨渊灵翎,低声沉吟,“可我若如期归宗,你藏于此地,又能安稳几日?”
墨渊灵翎闻声抬眸,静静凝望着他。
凌玄宸俯身,与它平视:“你全然听得懂人言,对否?”
墨渊灵翎轻眨眼眸,默然应下。
“那你好生听着。”
凌玄宸压低声线,语气郑重,“我必须归宗。我若逾期,宗门判定我失踪殒命,整座山林皆会被彻查,你无处可藏。你安心蛰伏洞中,切勿外出滋事,我寻机便折返寻你。”
话语落罢,连他自己都觉荒唐。
他救它于绝境,如今却要将它独留荒山,只身归宗,继续扮演世人眼中那个碌碌无为的废灵根弟子。
墨渊灵翎静静凝视他片刻,忽然探头,柔软翎羽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动作轻柔温热,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安抚。
凌玄宸心头微滞,暖意与酸涩交织翻涌。
“好了,莫要温存。”他吸了口气,再度轻拍它头颅,“安分守洞,静待我归。”
墨渊灵翎又轻蹭他一瞬,方才蜷回身躯,闭目蛰伏,姿态安然,似笃定他必定归来。
凌玄宸最后环顾石洞一周,仔细掩好藤蔓,洞口毫无破绽痕迹。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朝宗门方向而去。
行出不足百步,远处山道忽传细碎脚步声。
凌玄宸心神一凛,即刻侧身贴紧古树,隐去身形,悄然窥望。
来人竟是王磊,带着两名跟班。
三人一夜搜山无果,步履倦怠,衣衫沾满晨露泥垢,神色不耐。王磊一路踢石泄闷,口中愠怒低语。
“彻夜搜寻,踪迹全无,想来那凌玄宸早已葬身兽腹,尸骨无存!”
“师兄,时辰不早,再不归宗,恐遭长老斥责。”一名跟班低声劝道。
“此子本就自不量力,纯属咎由自取。”另一人附和。
王磊驻足回身,望向苍茫山林,眸底掠过一丝莫名疑虑。
“那废物……当真死绝了?”
他低语一句,旋即摇头嗤笑,“罢了。纵使苟活,亦是笑话。已然上报失踪,来日判定殒命,世间再无此人,省得碍眼。”
树后,凌玄宸屏息敛气,眸光微凉。
上报失踪?
既如此,那他便顺势接下这一场算计。
待三人背影彻底远去,凌玄宸再度举步前行。
穿行晨雾林间,前方一道素白身影悄然立在松下,佩剑垂立,静静等候。
是杨晓。
见他安然现身,杨晓明显松了口气,快步上前,目光上下扫过他周身。
“你无事?”
“安然无恙。”凌玄宸拂去衣上尘土,笑意淡然,“王磊一行人已然退去?”
“彻夜搜寻,一无所获,悻悻而归。”杨晓微微蹙眉,随即眸光一凝,细细感知他的气息,神色骤变,“你的修为气息……你突破了?”
凌玄宸坦然一笑:“凝气三层。”
杨晓眉头紧蹙,目光复杂:“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无他,承蒙它相助,一朝破境。”凌玄宸语气轻淡。
杨晓默然良久,凝眸望他,语声郑重:“凌玄宸,你可想清楚,这条路,究竟是对是错?”
凌玄宸坦然对视,字字真切:“我不知前路祸福,可此番所得的心安与踏实,胜过过往五年所有。”
杨晓闻言,再无多言。
远方天际,悠悠钟声穿雾而来,回荡群山。
钟声沉厚,是镇兽宗试炼落幕、召弟子归宗的信号。
凌玄宸抬眸望向宗门所在的远山,眼底褪去往日怯懦,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
“师姐,归宗交差吧。”他转头道,“待会你只需言说,在山林边缘偶遇我即可,其余诸事,一字勿提。”
“我晓得。”
晨雾漫山,林间清风徐徐。
二人并肩而行,朝着钟声传来的方向缓步前行。
而身后断崖石洞之中,墨色巨兽悄然睁眼,静静望向洞口那一缕穿透藤蔓的熹光,默然守候,静待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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