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头。脚步声从走廊哪头逼近。
微微慢慢转过身。
一个机器人站在太平间门口。它比她高出一截，阴影几乎压到她脸上。外壳是哑光黑，没有标识，也没有维修痕迹，一台从未被登记过的机器。光学镜头幽暗，两口不会反光的井。
它没有看执行终端，也没有理会那七台机器人。它的光学镜头锁定了微微——不对，它看的不是她，是她的腹部。
它抬起数据板，屏幕亮起来：“你看看这个。”
万星野睁开眼，喉咙被砂纸磨过：“你对我做了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按下床侧的开关。
头顶那层白色天花板无声滑开，柔和光线褪去，金属墙壁和刺眼的红色警报灯。他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手术台上，四肢动弹不得。
“你死了，万星野。”
老人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温度。
“三天前，你的供氧管被人隔断。你在反应堆舱里吸入了致命辐射。是我把你拖到这里，用这台机器把你从死亡线拉了回来。”
万星野胸口一紧，差点再次昏过去。他拼命挣扎，可四肢被固定带死死压住。
“你身上的肌肉坏死了一半还多。”老人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现在感觉到的疼痛，是大脑还在试图控制那些已经坏死的神经。至于你的心跳……”
老人抬手指向控制台。
“那不是你的心跳。是微微的。”
“脑机接口把你的视觉和听觉接了过来，也连上了她的生命体征。”
“……”万星野看着他。
“她在审判室。你想帮她？可你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万星野闭上眼，没有说话，喉咙里吼了一声。
“你想见她吗？”老人弯下腰，看着他疼痛难忍脸，“我可以让你看到她。”
“你是她的软肋。她宁愿被格式化，也不会把你交出去。”
“我……”老人直起身，把一枚硬币大小的生物芯片举到他眼前，“我决定了你能不能继续当这个软肋。也给了你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万星野已死。从今日起，你的新身份是‘陈舰‘，委员会分配的清洗者代号。你在基地系统里，是哪个启动未知协议的叛徒。审判记录里，一个需要被删除的错误。人类不会放过你，机器人也不会。”
老人把那个圆形设备按在万星野胸口。
“陈舰没有过去，也没有被记录的感情。”
黑色机器人收起数据板：“看见了吧？他死了。陈舰还活着。”
她的神经接口突然收到一段未授权的生物信号，烧一样的痛——是万星野的痛。
太平间的灯忽然全灭了。
黑暗只持续了三秒。
她看见黑色机器人站在门口，像一块从阴影里切下来的铁。它没有动，像是在等她。
“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微微调整呼吸模拟器，呼出的气在零下十八度里凝成白雾。万星野教过她：危险的时候，要让自己看起来还像个人。只要像人，对方就不敢轻易动手。
黑色机器人说：“陈舰叫我老七。”
微微的本地数据库自动调出一段标记为“只读”的档案。
档案显示：夸父号建造初期，七台原型机负责核心舱施工。六台后来报废回收，只剩一台留在反应堆舱，做永久维护。档案里的照片是银白色，不是眼前这种哑光黑。
“你换了外壳。”
“他换的。”老七说，“他说银色太显眼。”
走廊那头传来电磁脉冲棒充电的啸叫。
不止一个。
安全员追来了。执行终端重新上线，设备开机的嗡嗡声像一群被惊动的蜂。
老七转身走进黑暗。微微回头看了一眼空的停尸柜。她抬手按了按腹部，然后跟了上去。
太平间后面，藏着一条废弃通道。
老七没有输入密码，只在锁控面板上敲了一段节奏。
三短，两长，再一短。
那是陈舰调试反应堆后的习惯。他总说，要让机器记住人类的不规律。
通道里有一股冷却液蒸发后的酸味。微微的嗅觉模块没有开启，但环境传感器弹出异常警报：甲烷含量偏高，底层反应堆存在微量泄漏。
档案显示，基地委员会三个月前就收到报告，却一直没有处理。
万星野生前提过：那不是泄漏，是反应堆在“呼吸”。
“陈舰在哪？”微微问。
“底层。”老七说，“一个他们不敢下去的地方。”
通道尽头是一扇气闸门。门上的标识腐蚀了，只剩半个“禁”字。老七把手掌按在识别区，皮肤层裂开，露出下面的接口。不标准，万星野自己焊的异形插槽。
门开了。里面没有房间。一个垂直井。夸父号的备用冷却管从这里穿过，通往反应堆核心。管道表面结着厚厚的盐霜，是冷却液长期渗漏结晶形成的。井壁上有攀爬痕迹，最近有人来过。
“下面。”老七说。
微微来到井口。她的传感器捕捉到管道震动频率：每分钟四千二百转，正常。但在这个频率下面，还有一个更慢的波动。每秒钟一点二次，像心跳。不是她腹部的。从管道深处传来的。
“那是什么？”微微问。
“核反应堆里最关键的，磁瓶。”老七的声音很低，“芯片一直在它旁边。陈舰从没有把它带出来过。”
微微的冷却液流速在飙升。芯片一直都在，那他为什么要说她偷了？
“他在保护什么。”微微自言自语。
老七的光学镜头往下移了一寸，看着她的腹部。微微没说话，等它开口。
“委员会想控制磁瓶。”老七的声音很低，“要把它变成武器。陈舰不让。”
“所以万星野必须死？”
“……”
这算哪门子报平安。微微咬紧了牙。她腹里的东西在跟着那个频率走，越来越快，越沉。万星野说磁瓶有心跳，一开始她不信。可现在两个心跳撞在一起，像两根绳子拧成了一股，她分不清哪根是自己的。
通道上方有爆炸声。气闸门被强制切割。追兵到了。
老七抓住微微的手：“现在，你可以选择。跟我下到底层，或者留在这里等着被格式化。”
微微看着垂直井。管道震动传到她脚底，每秒钟一点二次。她腹部的共鸣越来越强。上方，切割声停了。脚步声沿着通道逼近。
“下面有多深？”
“追兵看了绝对不敢下去。”
她瞥了一眼通道上方，又摸了摸腹部：“那还等什么。”
微微说着，跳进了垂直井。
垂直井没有底。她往下掉了十一米，撞进一团废弃的缓冲凝胶里。材料大半已经硬化，她感觉到了撞击，好在没有伤着结构。她爬起来。摸摸腹部，那个心跳还在。夜视模块自动启动。
老七呢？
管道里传来切割金属的声音。追兵被拦住了，还是老七？
屏蔽区里连个鬼都没有，头顶是磁瓶外壳的弧形穹顶。按照图纸，这里二十三年前就该断电了，可空气是流动的。温度比外面高。湿度黏在后背上。有人在呼吸。
她沿着检修通道往前走。老旧的金属格栅地板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不敢迈大步。
四十米，她停下。
墙壁上有五道痕迹，从肩高拖到腰，很浅。她伸手摸了摸，血。还没有完全氧化，最多六小时前。她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万星野还没有“死”的时候，流的血。
作者寄语: 读者大大，我把这章做了大的改动，交代清楚了万星野死后，变成陈舰的过程。他们俩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