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觉得,她今天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系。
下午五点四十分,柳河县人民医院护理部护士站。
苏小棠把最后一份体温记录表归档,往椅背上一靠,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一个叫"县医院八卦中转站(勿外传)"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苏小棠:「姐妹们,今天遇到一个极品。」
三秒之内,群里炸了。
护士长赵姐:「什么极品?患者投诉那种?」
苏小棠:「不是,帅哥那种。」
骨科小周:「多帅?」
苏小棠:「一米八六,浓眉大眼,穿个白T恤,往抽血窗口一坐,我差点把针扎歪了。」
儿科李姐:「然后呢?」
苏小棠翘着二郎腿,打字打得飞快:
「然后他晕针了。」
「一米八六的大个子,眼睛一翻,'咚'地就滑下去了。」
「倒下去之前还说了句梦话。」
骨科小周:「说什么了?」
苏小棠憋着笑,一字一字打:
「他说,'王哥,这个紧紧围绕能不能换个词'。」
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消息像瀑布一样刷出来:
护士长赵姐:「哈哈哈哈哈什么鬼!」
儿科李姐:「这是哪个单位的?」
苏小棠:「科技局。新来的。叫林杰。」
骨科小周:「科技局??那个全县最闲的单位?」
苏小棠:「对,就是那个。」
护士长赵姐:「小棠,你冷静点,别犯花痴。」
苏小棠:「我没花痴,我就是客观陈述。」
苏小棠:「客观地,他长得是真好看。」
苏小棠:「而且他晕的时候那个表情,又懵又委屈,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
**骨科小周:「你形容得也太具体了……」
苏小棠:「我观察仔细,这是职业素养。」
护士长赵姐:「你的职业素养是给人扎针,不是观察帅哥。」
苏小棠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托着腮,望着窗外。
夕阳把县医院的白墙染成橘红色。
她想起那个大个子坐在地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的样子,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科技局的小林,"她小声念叨,"晕针还惦记工作,这人有点意思。"
旁边路过的赵姐敲了敲她的桌子:"苏小棠,三床换药。"
"来了来了!"
她蹦起来,小跑着往病房去,丸子头一颠一颠。
跑到一半,她又折回来,掏出手机,在群里补了一句:
苏小棠:「对了,他好像有对象。」
骨科小周:「你怎么知道?」
苏小棠:「他晕之前手机亮了,屏幕上备注是'思',还发了个'晚上想吃什么'。」
苏小棠:「语气那个温柔,我酸了。」
护士长赵姐:「行了,去换药。」
苏小棠:「哦。」
与此同时,柳河县老菜市场。
阿杰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共享单车,在菜市场门口等陈思。
说是"老地方",其实就是菜市场东门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看见陈思从菜市场里面走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换成了一件鹅黄色的棉麻短袖,头发从黑长直扎成了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西红柿、鸡蛋、挂面,还有一把小葱。
阿杰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跟昨天那个骑电驴的"杂志封面"不太一样。
昨天是御姐。
今天有点……像邻居家那个会做饭的姐姐。
陈思走过来,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拿着。"
阿杰接过来,低头一看,里面是两个西红柿、一把小葱、一包挂面。
"说好了你煮泡面,"陈思面无表情地说,"但我觉得光吃泡面太寒碜,我买了点菜,你做个西红柿鸡蛋面。"
"我不会做西红柿鸡蛋面。"
"你会煮泡面。"
"这俩不是一回事。"
陈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跟她在讲台上看向不交作业的学生时一模一样。
阿杰立刻闭嘴。
"我教你,"陈思把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走,去你宿舍。"
科技局家属楼,405。
阿杰的宿舍是六人间改的单人间,其他五张床空着,上面堆着前几任留下的杂物。厨房在走廊尽头,公用的,大概四平米,一个灶台,一个抽油烟机(疑似装饰品),一个不锈钢水池。
陈思把菜往灶台上一放,从袋子里掏出一条围裙。
阿杰愣住了:"你随身带围裙?"
"你宿舍肯定没有,"陈思面不改色地把围裙系上,"我昨天在超市买的。"
她系围裙的动作很自然,手从背后绕过去,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
阿杰看着她系围裙,脑子突然卡壳了。
他想起大刘说的话:"你找个机会,牵她的手。"
现在是个好机会吗?
她正在系围裙。
他要是现在伸手牵她,她会不会觉得他有病?
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陈思系好了,转过身,看着他:"看什么?"
"没,看你。"
陈思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别过脸去,声音还是淡淡的:"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过来,我教你切西红柿。"
阿杰凑过去。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灶台前,胳膊几乎贴在一起。
陈思拿起一个西红柿,放在砧板上:"先切十字,用开水烫一下,皮就能剥了。"
"哦。"
"你'哦'什么,你动手啊。"
阿杰拿起菜刀。
他切西红柿的姿势,怎么说呢,就像在切一个手榴弹。
刀举得很高,落得很犹豫,切出来的西红柿块大小不一,最大的有拳头大,最小的跟指甲盖差不多。
陈思站在旁边看了十秒钟,面无表情地伸手,把刀从他手里抽走了。
"我来切。"
"你不是说教我吗?"
"我改变主意了。"
她切西红柿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整整齐齐。
阿杰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你打鸡蛋,"陈思头也不抬,"两个,打碗里,搅散。"
阿杰拿起鸡蛋。
第一个,磕在碗沿上,用力过猛,蛋液连着碎壳一起掉进碗里。
他伸手去捞碎壳。
"用蛋壳捞,"陈思说,"别用手,不卫生。"
阿杰用蛋壳把碎壳捞出来了。
第二个,他学乖了,轻轻磕。
磕轻了。
没裂。
他又磕了一下。
还是没裂。
他加了点力。
"咔嚓"一声,鸡蛋碎了。
但碎的方向不对,蛋液没掉进碗里,掉在了灶台上。
阿杰看着灶台上那摊蛋液,沉默了。
陈思也看着那摊蛋液,沉默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围裙的带子紧了紧,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
"林杰。"
"在。"
"你出去。"
"啊?"
"你出去,"她重复了一遍,"去客厅坐着,等我叫你。"
"可是我——"
"出去。"
阿杰出去了。
他乖乖地坐在客厅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油锅"滋啦"的声响,以及陈思偶尔发出的、极轻极轻的哼歌声。
他听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听见厨房传来一声"嘶——"。
他"噌"地站起来:"怎么了?"
"没事,油溅了一下。"
"烫到了?"
"没有,你坐着。"
阿杰没坐。他走到厨房门口,探头往里看。
陈思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下面条。她的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是油溅的。
"让我看看。"
"不用,就一点。"
"让我看看。"
陈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御姐的部分大概占了百分之七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一种很淡的、不太好意思的柔软。
她把手伸出来。
阿杰握着她的手腕,低头看了看那块红印。很小,大概米粒那么大。
他对着那块红印吹了吹。
陈思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干嘛,"她的声音有点闷,"又没起泡。"
"吹吹就不疼了。"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你不是三岁小孩,"阿杰说,"但你是陈思。"
陈思没说话。
她抽回手,转过身去,继续煮面。
但阿杰看见她后颈的那一小截皮肤,从白变成了粉。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笑了。
十五分钟后,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了桌。
说是"桌",其实是阿杰把两块木板搁在两个编织袋上,凑合出来的。
陈思看着这个"餐桌",沉默了三秒。
"你就不能买个桌子?"
"我昨天才来,还没来得及。"
"你昨天干嘛了?"
"看了三份总结,写了半份计划,被老王安排了钓鱼日记的整理工作。"
"……"
"真的,"阿杰举手,"王哥让我把他钓鱼的记录整理成电子版,我整理了四十分钟,全是'今日天气晴,东南风三级,钓获鲫鱼两斤三两'。"
陈思端着碗,嘴角抽了一下。
她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一口。
阿杰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我做的,"陈思说,"你觉得怎么样?"
"那肯定好吃。"
"你尝都没尝。"
阿杰赶紧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
面是陈思煮的,西红柿鸡蛋是陈思炒的,他全程只负责了打鸡蛋(并且搞砸了)。
但他吃得很认真。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真的好吃。"
陈思看着他那个吃相——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汁——御姐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面条,声音小了很多:
"那明天我教你炒个青菜。"
"行。"
"后天教你煮个粥。"
"行。"
"大后天——"
"你能不能别排课表了,"阿杰嘴里塞着面条,"我又不是你的学生。"
陈思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瞬间恢复成课堂上那副气场两米八的样子:
"在我这儿,你就是。"
阿杰:"……是是是,陈主任。"
"叫思。"
"思。"
陈思"嗯"了一声,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然后把屏幕递给阿杰。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柳河县第一实验中学的教师群,有人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老师,本周五下午四点,学校组织新教师团建,地点:柳河县图书馆多功能厅。请新入职教师准时参加。」
阿杰看完,抬头:"你要去?"
"嗯,"陈思说,"新教师必须参加。"
"图书馆?"
"对,县图书馆。"
阿杰想了想:"我周五下午好像也没事,老王让我去图书馆还几本书。"
陈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时候的小动作,阿杰认识她三年,知道。
"那正好,"她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你送我去。"
"你不是有电驴吗?"
"电驴那天限行。"
"……县里电动车还限行?"
陈思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西红柿:"我说了算。"
阿杰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忍住了笑。
"行,我送你。"
陈思"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阿杰也低头吃面。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但桌子底下,陈思的脚尖碰了碰他的。
只碰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阿杰没动。
但他嘴角翘起来了。
晚上九点,陈思骑着她的小电驴回学校了。
阿杰站在家属楼楼下,看着那辆电驴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他掏出手机。
阿杰:「到了吗?」
陈思:「到了。」
阿杰:「今天的面真好吃。」
陈思:「我做的。」
阿杰:「对,你做的。你做的最好吃。」
对面隔了大概十秒钟。
陈思:「少拍马屁。」
陈思:「早点睡。」
陈思:「明天还要上班。」
阿杰:「遵命,思。」
陈思:「嗯。」
陈思:「晚安。」
阿杰:「晚安。」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
"你说,"阿杰对着壁虎说,"她是不是特意来这个县的?"
壁虎没理他。
"她今天做饭的时候哼歌了,"阿杰继续说,"哼的是《小星星》。她大学的时候就喜欢哼这个。"
壁虎还是没理他。
"还有,她系围裙的时候,我差点牵她的手。"
壁虎终于动了,爬了两步,消失在墙缝里。
阿杰笑了一下,继续上楼。
405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他打开灯,看见桌上那两块当桌子的木板还没收,碗筷还没洗。
他卷起袖子,把碗洗了。
洗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他擦擦手,拿起来看。
不是陈思。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科技局的小林你好,我是县医院护理部的苏小棠,今天给你抽血的。你的体检报告出了一项指标偏高,需要复查。明天上午方便的话来一趟。——苏小棠」
阿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打开微信,给大刘发了一条消息:
阿杰:「兄弟,我好像被一个护士惦记上了。」
大刘:「?」
阿杰:「就是今天体检那个。」
大刘:「你晕针那个?」
阿杰:「对。」
大刘:「人家是正常通知你复查,你少自作多情。」
阿杰:「也是。」
大刘:「而且你有对象了。」
阿杰:「对。」
大刘:「那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阿杰想了想,打字: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在这个县城,好像要忙起来了。」
大刘:「……你双非硕士,你忙什么?」
阿杰:「忙着活着。」
大刘没回。
阿杰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窗外,柳河县的夜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处有火车经过的"轰隆"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没有水渍,没有王八,只有一只壁虎留下的淡淡痕迹。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上班。
还要写那个该死的"紧紧围绕"。
还要去县医院复查。
还要周五送陈思去图书馆。
"双非硕士,"他小声对自己说,"你日子挺丰富的。"
蟑螂从墙角爬出来,冲他挥了挥触角。
"晚安。"阿杰说。
蟑螂没回。
但它没有爬走。
它趴在墙角,陪着他。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