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阿杰站在柳河县人民医院门诊大厅,手里攥着复查通知单,表情像一个即将走进考场的学生。
他其实没病。
昨天体检报告上写的是"转氨酶轻度偏高",大概率是因为他连续三天吃泡面加火腿肠,肝在抗议。
但他还是来了。
倒不是因为肝。
是因为短信末尾那个"苏小棠"三个字,以及她发那条短信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个点,正常人要么睡了,要么在刷手机。
但没有人会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晕针患者发复查通知。
除非她一直记着这件事。
或者记着他这个人。
阿杰把通知单折好塞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往护理部走。
他刚拐过走廊,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科技局的小林!!!"
整个走廊的人都回头了。
苏小棠从护士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丸子头,浅蓝护士服,手里还举着一根棉签,冲他使劲挥手。
"这边这边!"
阿杰感觉自己的社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作。
他硬着头皮走过去:"苏……苏护士。"
"叫小棠就行,"苏小棠把棉签往桌上一扔,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表格,"来来来,先坐,我给你量个血压。"
阿杰坐下了。
苏小棠把血压计绑在他胳膊上,一边充气一边跟他聊天,语气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宿舍有蚊子吗?我那儿有驱蚊贴,要不要给你几片?"
"不用——"
"你是不是又吃泡面了?转氨酶高八成是吃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吃泡面?"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当我傻"的了然:"你昨天体检完,嘴角有一粒调料渣。橘红色的。红烧牛肉味的。"
阿杰:"…………"
"你观察力也太好了。"
"职业素养,"苏小棠把血压计解下来,在表格上写了个数,"血压正常。走,跟我去抽血复查。"
阿杰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苏小棠看见了,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你"的、带着点心疼的笑。
"别怕,"她拍了拍他的胳膊,"今天不用扎针,就抽个指尖血,一小滴,比蚊子咬还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我晕了。"
"那是因为你上次空腹加紧张加低血糖三合一,"苏小棠竖起三根手指,"今天你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泡面。"
苏小棠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从护士站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
"拿着。"
"啊?"
"早饭,"她把袋子塞进他手里,"你那个泡面不算早饭,那叫慢性自杀。"
"这是你的早饭?"
"我减肥,不吃早饭。"
"你……不胖啊。"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小虎牙露出来:"科技局的小林,你这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
"行,那我收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走,抽血去。"
抽血室。
这次不是昨天那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是苏小棠自己。
她戴着手套,拿着采血针,冲阿杰比了个"OK"。
"来,手伸出来,无名指。"
阿杰把手伸出来。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摊在桌面上,好看得有点过分。
苏小棠捏住他的无名指,用酒精棉擦了一下,然后举起采血针。
"看着我的手,别看着针,"她说,"三、二——"
"一"还没说,她就已经扎了。
"嘶——"阿杰倒吸一口气。
"好了,"苏小棠把血珠挤进试纸里,拿棉球按住针眼,"结束。"
阿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苏小棠。
"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
"我没晕。"
"你当然没晕,"苏小棠把棉球用胶布固定在他手指上,"因为你没看针。你看着我的手了。"
阿杰愣了一下。
苏小棠冲他眨了眨眼:"骗你的。其实我刚才数了,你闭眼了。但你没晕。进步了。"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
这时候,抽血室门口探进来三个脑袋。
是隔壁科室的护士,大概二十来岁,穿着不同颜色的护士服,一脸八卦地往里瞅。
"小棠!你那个科技局帅哥来了?"
"哪个?晕针那个?"
"就是那个一米八六的!"
苏小棠头也没回,冲门口挥了挥手:"去去去,上班呢,别在这儿围观。"
"我们就看一眼!"
"看什么看,又不是动物园。"
三个护士没走,反而挤进来了,围在门口,光明正大地打量阿杰。
阿杰坐在椅子上,手指上贴着棉球,被三个陌生女性行注目礼,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
"确实帅,"其中一个护士小声说。
"而且高,"另一个补充,"坐在那儿腿都放不下。"
"小棠你眼光可以啊。"
苏小棠终于转过身,双手叉腰:"他不是我什么,他是我的患者。你们能不能有点职业操守?"
"你给他塞茶叶蛋的时候可不像对患者的态度。"
"那是人文关怀!"
"你给别的患者塞过茶叶蛋吗?"
苏小棠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阿杰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蟑螂。
他小声说:"那个……我复查完了,是不是可以走了?"
苏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瞬间切换回专业模式:"嗯,指标正常了,不用吃药,少吃泡面,少熬夜,多喝水。"
"好。"
"还有,"她补了一句,声音突然小了,"那个茶叶蛋你记得吃。"
"……好。"
阿杰站起来,186的身高在小小的抽血室里格外有压迫感。三个护士同时仰头看他,然后同时发出了一声"哇"。
阿杰以最快的速度走出了抽血室。
身后传来苏小棠的声音:"你们三个!回去上班!"
然后是三个护士笑着跑远的脚步声。
阿杰走在走廊里,把手指上的棉球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他掏出手机,给陈思发了条消息:
阿杰:「复查完了,没事。」
陈思:「嗯。」
阿杰:「就是被三个护士围观了。」
对面隔了五秒。
陈思:「哦。」
阿杰:「就'哦'?」
陈思:「不然呢?」
阿杰:「你不吃醋?」
又隔了五秒。
陈思:「林杰,你在县医院,我在学校,中间隔了四个红绿灯。」
陈思:「我吃什么醋?」
陈思:「吃你的泡面醋?」
阿杰盯着屏幕,笑了。
他打字:「那晚上我请你吃面,不是泡面,是正经面。」
陈思:「你请?」
阿杰:「我请。」
陈思:「那行。」
陈思:「别加醋。」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跨上那辆破共享单车,往图书馆骑。
柳河县图书馆。
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两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口种着两棵银杏,叶子在七月的风里哗哗响。
阿杰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从挎包里掏出三本书——是老王让他还的,一本《淡水鱼类养殖技术》,一本《柳河县地方志》,还有一本《钓鱼入门三百问》。
他推门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没人"的安静,是那种"有人,但所有人都在刻意压低呼吸"的安静。
阿杰放轻脚步,走向前台。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她正低头看书,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偶尔在书页边缘写几个小字。
阿杰站在前台前面,清了清嗓子。
"那个,您好,我来还书。"
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是那种不太晒太阳的、冷调的白。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葡萄。
她看了阿杰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三本书上——再移回他的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
"这里是图书馆。请安静。"
阿杰愣了一下:"我没说话啊。"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是金丝的,是那种很细的银色金属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吵。"
阿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186的身高。
他哪里吵了?
"我……我就是来还书的。"他压低声音,气声。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指,朝旁边指了指。
阿杰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看见前台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
「还书请放左侧推车,借阅登记请找管理员。」
"放那儿就行,"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慢,那么轻,"不用特意走到前台来。"
"哦,"阿杰把三本书放在推车上,"那个,谢谢。"
她"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书。
阿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重新沉浸在书里了,铅笔在书页边缘轻轻划过,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句子。
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发顶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很安静。
真的很安静。
但阿杰觉得,这种安静跟科技局的安静不一样。科技局的安静是空的,是"没事干"的安静。
这里的安静是满的。
他正要走,那个女人突然又抬起头。
"等一下。"
阿杰停住:"嗯?"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好奇:"你借的那本《钓鱼入门三百问》,看了吗?"
阿杰想了想:"不是我借的,是我们单位领导借的,让我来还。"
"看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我没看。"
她点了点头,表情里有一种很轻的遗憾,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
"第七十三问,'如何在雨天保持鱼竿的干燥',写得很美。"
阿杰:"…………"
"……写鱼竿干燥,能美到哪儿去?"
她没回答,重新低下头看书。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水面上一圈涟漪。
阿杰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图书馆管理员用"安静"给教育了。
他挠了挠头,小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慢:
"你叫什么?"
阿杰回头。
她已经在看书了,头也没抬,像是随口问的。
"林杰。"
"哪个杰?"
"杰出的杰。"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阿杰推门出去,阳光一下子涌上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在银杏树下,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门。
门上的玻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186,傻站着。
"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吵,"他模仿她的语气念了一遍,然后乐了,"什么人啊。"
他跨上自行车,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起来。
骑出去大概五十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她的名字。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陈思发了一条:
阿杰:「思,你们学校周五团建是在图书馆对吧?」
陈思:「对。」
阿杰:「图书馆的管理员叫什么?」
陈思:「你问这个干嘛?」
阿杰:「好奇。」
对面隔了大概十秒钟。
陈思:「沈清禾。」
陈思:「你问这个干嘛?」
阿杰:「就问问。」
陈思:「林杰。」
阿杰:「在。」
陈思:「你最好只是问问。」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蹬着车,笑了。
风灌进他的白T恤里,鼓成一个气球。
他骑过四个红绿灯,经过一个烤红薯摊,经过一个卖西瓜的大爷,经过县政府那面刷着"撸起袖子加油干"的红墙。
柳河县不大。
但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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