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四十分。
柳河县科技局,三楼办公室。
阿杰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2024年度柳河县科技助农工作计划》。
第三段,他写了四十分钟,目前内容如下:
"为深入贯彻……全面落实……紧紧围绕……"
他盯着这三个词,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缓慢地蒸发。
老王不在。下午请假去钓鱼了。走之前拍了拍阿杰的肩:"小林,材料不急,周一交就行。"
也就是说,阿杰现在,理论上,可以下班了。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今天周五。
周五下午四点,柳河县第一实验中学新教师团建,地点:县图书馆多功能厅。
陈思要去。
阿杰看了一眼手机。三点四十二分。
他打开微信,给陈思发了一条:
阿杰:「你几点到图书馆?」
陈思:「四点。你问这个干嘛?」
阿杰:「王哥让我去图书馆还几本书。」
陈思:「你上周不是刚还过?」
阿杰:「又有新的。」
陈思:「什么书?」
阿杰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老王今早塞给他的《怎样钓到人生中的第一条大青鱼》。
阿杰:「《怎样钓到人生中的第一条大青鱼》。」
对面沉默了整整十五秒。
陈思:「……你编瞎话能不能编个正常的。」
阿杰:「这是王哥的书,不是我编的。」
陈思:「我没说书是编的。」
陈思:「我说你编的'去还书'这个理由是编的。」
阿杰盯着屏幕,感觉自己的小心思被人用X光透视了一遍。
阿杰:「那我不去了。」
陈思:「我没说不让你去。」
陈思:「你爱来不来。」
阿杰:「那我来。」
陈思:「随便你。」
陈思:「别迟到。」
阿杰把手机扣在桌上,抓起那本《怎样钓到人生中的第一条大青鱼》,塞进挎包,关灯,锁门。
他路过老王工位的时候,看见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小林,鱼竿我放你桌子底下了,帮我收一下。」
阿杰弯腰一看,桌子底下横着一根一米二长的碳纤维鱼竿。
他面无表情地把鱼竿也塞进了挎包。
挎包鼓得像一个即将分娩的孕妇。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柳河县图书馆。
阿杰把破共享单车停在银杏树下,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挎包,推门进去。
一楼大厅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安静的、旧纸味儿的、只有翻书声的。
今天,多功能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一个话筒试音的"喂喂喂"。
阿杰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多功能厅不大,大概能坐五六十人,此刻坐了二十来个年轻人,都是今年新入职的教师。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啃图书馆提供的免费小饼干。
阿杰的目光扫了一圈,找到了陈思。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白衬衫,黑长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教育学原理》,正在看。
在一群叽叽喳喳的新教师中间,她安静得像一幅画。
一幅很冷的画。
阿杰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他刚迈进门槛,陈思就抬起头了。
她的目光穿过三排座位,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然后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不是生气。不是惊讶。
是一种很淡的、很平静的"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眼神。
但里面有一根针。
很细的针。
扎在阿杰的后脊梁上,让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像被点了穴。
陈思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教育学原理》。
阿杰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小声地、用气声说了一句:"我来还书的。"
陈思没抬头。
但她翻了一页书。
阿杰把这一页理解为"你进来吧",于是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在最后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把挎包放在脚边,把《怎样钓到人生中的第一条大青鱼》掏出来,假装在看。
书翻到,内容是:"大青鱼喜欢在水温十八到二十二度的水域活动……"
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二十几个后脑勺,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背影上。
陈思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她伸手把它别到耳后。
阿杰看着那只手,想起大刘的话:"你找个机会,牵她的手。"
他叹了口气,继续看大青鱼。
四点整。
多功能厅前方的话筒"嗡"了一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去,是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姓马,负责讲两句开场白。
阿杰没听进去。
他正在研究大青鱼的产卵习性。
马局长讲完,主持人宣布:"下面有请柳河县图书馆管理员沈清禾老师,代表图书馆欢迎各位新教师。"
阿杰抬起头。
沈清禾从前排站起来,走上台。
她还是那件藏青色的棉麻衬衫,头发松松挽着,银色金属框眼镜。手里没拿稿子,只拿了一本很薄的、封面看不太清的小册子。
她站在话筒前面,没有先说"大家好"。
她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整个多功能厅安静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上次在图书馆里一样,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去:
"我想先念一首诗。"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什么诗?"
沈清禾没理,翻开手里的小册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合上。
她没看稿子。
她看着台下,目光慢慢地、慢慢地扫过去,像在看一片很远的风景。
然后她念了。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的《断章》。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重量。
念完了,她合上册子,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说:
"图书馆是一个'看风景'的地方。你们来看书,书也在看你们。希望在这里,你们都能成为别人窗子上的明月。"
"谢谢大家。"
她鞠了一个很浅的躬。
然后全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冷场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的安静。
二十几个新教师面面相觑,不知道该鼓掌还是该说点什么。
阿杰鼓了。
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啪啪啪"地鼓了三下。
声音在安静的多功能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陈思也回头了。
沈清禾站在台上,目光穿过二十几个后脑勺,落在最后一排那个鼓掌的186大个子身上。
她看了他两秒。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跟上次在图书馆里一样。
像水面上一圈涟漪。
她点了点头,走下台。
阿杰放下手,发现全场都在看他。
他低头,继续研究大青鱼的产卵习性。
四点二十分,马局长的讲话终于结束了,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阿杰正准备悄悄溜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啪"地拍在他肩上。
"杰哥!"
阿杰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回头。
苏小棠。
丸子头,浅蓝色便装,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怎么在这儿?"阿杰的声音压得很低,气声。
"我路过,"苏小棠把奶茶塞进他手里,"给你,少糖,常温。"
"我没说我要喝。"
"你看起来需要。"
"我看起来哪里需要?"
苏小棠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坐在最后一排,背着一个鼓得跟怀孕一样的包,手里拿着一本《怎样钓到人生中的第一条大青鱼》,表情像一个误入家长会的初中生。"
阿杰:"…………"
"你需要奶茶。"
阿杰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少糖,常温。
确实好喝。
"行了,"阿杰压低声音,"你赶紧走,这是教师团建,你混进来干嘛?"
"我来看我表姐,"苏小棠朝前面努了努嘴,"第三排那个穿红裙子的,县一中的体育老师。"
阿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
然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偏了偏。
第三排靠窗。
陈思。
陈思也回头了。
她的目光先落在苏小棠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到阿杰手里的奶茶上,又停了两秒。
最后移回阿杰脸上。
那个眼神。
不是生气。
不是吃醋。
是一种很平静的、很淡然的、"你继续"的眼神。
但阿杰的后脊梁又被那根细针扎了一下。
他赶紧把奶茶往身后藏了藏。
苏小棠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这个图书馆还挺有意思的,那个管理员姐姐刚才念的诗真好听。"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她好有气质,"苏小棠托着腮,"像那种老电影里的女主角。"
阿杰"嗯"了一声,没接话。
苏小棠突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对了杰哥,你家在哪个方向?"
"东边,科技局家属楼。"
"哦,"苏小棠点了点头,然后朝图书馆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你今天怎么从西边来的?"
阿杰愣了一下:"什么?"
"你家在东边,图书馆在西边,"苏小棠掰着手指头,"你从家来图书馆,应该是从东往西走。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是从西边那个门进来的。"
阿杰:"……我绕路了。"
"绕了多远?"
"挺远的。"
"杰哥,"苏小棠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你家在反方向。"
阿杰沉默了。
苏小棠也沉默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苏小棠"噗"地笑了,小虎牙露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慢慢看你的大青鱼。"
她冲他挥挥手,蹦蹦跳跳地朝她表姐走过去了。
丸子头一颠一颠。
阿杰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杯奶茶,感觉自己的处境非常微妙。
他往前面看了一眼。
陈思没有回头。
但她把手里的《教育学原理》翻了一页。
阿杰不确定那一页代表什么。
但他决定,今天不主动说话了。
四点五十分,团建进入尾声。
马局长做了总结发言,大意是"希望新教师们扎根柳河、服务柳河、奉献柳河",然后宣布散会。
人群开始往门口涌。
阿杰趁乱站起来,准备从后门溜走。
他刚走到后门,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挎包带子。
他回头。
陈思。
她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拽着他的挎包,另一只手抱在胸前,表情淡淡的。
"走什么?"
"我……书还完了,该走了。"
"书呢?"
"还了。"
"还哪儿了?"
"推车上。"
陈思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御姐占了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是一种"我懒得拆穿你"的疲惫。
"你手里那本《怎样钓到人生中的第一条大青鱼》,"她说,"还在你包里。"
阿杰低头看了看挎包。
鼓鼓囊囊的。
书确实还在。
他张了张嘴。
陈思松开了挎包带子,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电动车在门口。"
"哦。"
"你骑车跟在我后面。"
"哦。"
"今晚你做饭。"
"……我不会做饭。"
"你煮泡面。"
"……好。"
她走了。
黑长直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阿杰站在后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紧紧围绕",大概就围绕在这个人身上了。
他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一条消息:
阿杰:「兄弟,我今天被三个女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里了。」
大刘:「?」
阿杰:「陈思,苏小棠,还有一个图书馆管理员。」
大刘:「然后呢?」
阿杰:「然后我喝了一杯奶茶,被陈思看了一眼,被苏小棠拆穿了,被沈清禾用安静教育了。」
大刘:「你双非硕士的日子也太精彩了吧。」
阿杰:「我也觉得。」
大刘:「那你开心吗?」
阿杰想了想。
他看着门口那辆小电驴,陈思正跨上去,一条腿支着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针了。
只有一句很轻的、不用说出口的"快点"。
他打字:
「开心。」
大刘:「那就好。」
大刘:「去煮你的泡面吧。」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跨上那辆破共享单车。
链条"嘎吱嘎吱"地响起来。
陈思的电驴在前面,他在后面。
中间隔了大概三米。
晚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柳河县那条不宽不窄的马路上。
经过烤红薯摊的时候,陈思减了速。
"吃吗?"她头也没回。
"吃。"
"你请。"
"……好。"
阿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烤红薯的大爷。
大爷找了他两块钱。
他把烤红薯递过去,陈思接了。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指。
只碰了一下。
很轻。
但阿杰觉得,这一下,比"紧紧围绕"重要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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