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十七分。
阿杰正在宿舍里跟蟑螂大眼瞪小眼。
严格来说,是蟑螂在瞪他。它趴在墙角,触角一颤一颤的,表情——如果蟑螂有表情的话——写满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走"。
阿杰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手里端着一碗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正准备享受他双非硕士的周末。
手机震了。
他空出一只手,划开屏幕。
陈思:「林杰。」
阿杰:「在。」
陈思:「你穿裤子了吗?」
阿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裤衩。
阿杰:「穿了,大裤衩。」
陈思:「换掉。」
阿杰:「?」
陈思:「穿长裤。有领子的上衣。把胡子刮了。」
阿杰:「怎么了?」
对面隔了大概五秒钟。
陈思:「我妈来了。」
阿杰的筷子停在半空。
面条从筷子间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回碗里,溅了他一裤衩汤汁。
他顾不上擦。
阿杰:「你妈???」
陈思:「对。」
阿杰:「哪个妈?」
陈思:「林杰,我有几个妈?」
阿杰:「她怎么来了?」
陈思:「她说来看看我住的地方。已经上火车了。十一点到。」
阿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九点十七分。
十一点到。
他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阿杰:「她来你那儿还是来我这儿?」
陈思:「都来。」
阿杰:「…………」
陈思:「先来你这儿。」
阿杰:「为什么先来我这儿?」
陈思:「她说要先看看她闺女的对象住得怎么样。」
陈思:「原话。」
阿杰把泡面放下,站起来,环顾四周。
六人间改的单人间。五张空床。三张床上堆着前几任留下的杂物。一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台2014年产的联想台式机。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墙角有一只蟑螂正在看热闹。
阿杰深吸一口气。
阿杰:「思。」
陈思:「嗯。」
阿杰:「我觉得我需要你。」
陈思:「你需要的不是我是你需要一个保洁。」
阿杰:「你能来吗?」
陈思:「我已经在路上了。」
阿杰:「???」
陈思:「我比你先收到消息。我已经出门了。」
陈思:「你先把那五张破床上的杂物清了。」
阿杰:「清哪儿去?」
陈思:「塞床底下。」
阿杰:「塞不下。」
陈思:「那就扔了。」
阿杰:「那是前几任的东西。」
陈思:「前几任已经走了,东西是他们的,但房间是你的。」
陈思:「扔。」
阿杰看着那五堆杂物,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九点二十三分。
他放下手机,撸起袖子。
九点五十八分,阿杰把最后一箱杂物塞进了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他喘着气,靠在门框上,浑身是灰。
宿舍现在看起来……稍微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五张空床擦干净了。桌子上的材料收起来了。那台落灰的联想台式机被他用一块布盖住了,假装它不存在。搪瓷缸洗了三遍。
蟑螂不见了。
可能是被他的打扫气势吓跑了。
也可能只是换了个墙角。
门"咚咚"响了两下。
阿杰开门。
陈思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洗洁精、一块抹布和一包空气清新剂。
她上下打量了阿杰一眼。
"裤子换了?"
"换了。"
"胡子?"
"刮了。"
"领子?"
阿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有领子。"
陈思点了点头,走进宿舍,开始巡视。
她的目光像一台X光机,从天花板扫到地板,从左墙扫到右墙。
"窗户擦了吗?"
"擦了。"
"床单换了?"
"换了。"
"那个搪瓷缸——"
"洗了三遍。"
陈思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搪瓷缸,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底部还有一圈淡淡的茶渍。
她看了阿杰一眼。
阿杰立刻说:"我再去洗一遍。"
"不用了,"陈思把缸放下,"来不及了。"
她从塑料袋里掏出空气清新剂,对着空气喷了两下。
一股廉价的柠檬味弥漫开来。
阿杰吸了吸鼻子:"这味儿有点像厕所清洁剂。"
"比你的泡面味好。"
阿杰闭嘴了。
十点四十分。
阿杰和陈思站在科技局家属楼楼下,等。
阿杰的手在裤缝边搓来搓去。
"你紧张什么?"陈思看了他一眼。
"我没紧张。"
"你搓手了。"
"我在搓汗。"
"七月份,你搓汗正常,"陈思顿了顿,"但你搓了十分钟了。"
阿杰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妈……凶吗?"
"不凶。"
"真的?"
"她只是话多。"
"话多到什么程度?"
陈思想了想:"你见过那种从早上六点能说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停三次、每次不超过两分钟的人吗?"
阿杰咽了口口水。
"那三次是上厕所?"
"吃饭、上厕所、接电话。"
阿杰沉默了。
十一点零三分,一辆长途大巴在路边停下来,"嗤"地一声开了门。
一个中年女人从车上跳下来。
五十来岁,烫着卷毛头,穿一件碎花短袖,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脚上是一双红色运动鞋,走路带风。
她站在路边,环顾了一圈柳河县科技局家属楼,目光从一楼扫到四楼,最后落在门口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灿烂,很热情,很"我闺女的对象我来了"。
"思思!"
陈思往前走了一步:"妈。"
阿杰赶紧跟上,站在陈思旁边,挺直了腰板,186的身高绷得像一根旗杆。
"阿姨好,我是林杰。"
陈思她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从脸到脚。
从脚到脸。
大概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转头看向陈思:"你对象挺高的。"
"嗯。"
"长得也行。"
"嗯。"
"就是瘦了点,"她皱了皱眉,"你给他做饭了没有?"
陈思面无表情:"他煮泡面。"
陈思她妈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个变化很微妙,从"还行"到"我闺女怎么找了这么个玩意儿",中间只隔了零点五秒。
"泡面?"她看向阿杰,"你天天吃泡面?"
"不是天天,"阿杰赶紧说,"偶尔。"
"偶尔是多久一次?"
"大概……一周四次。"
陈思她妈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桶往阿杰怀里一塞:"拿着。"
阿杰接过来,保温桶沉甸甸的,大概有四五斤。
"排骨汤,"陈思她妈说,"我早上五点起来炖的,炖了三个小时。你俩分着喝。"
"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
阿杰愣了一下。
陈思她妈看着他,表情很认真:"叫妈。"
阿杰张了张嘴。
陈思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她让你叫你就叫。"
阿杰看着陈思,又看着陈思她妈。
"……妈。"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陈思她妈笑了,拍了拍他的胳膊:"行,这声妈我认了。走,带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四楼,405。
陈思她妈推门进去。
她站在门口,没动。
目光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她走进去。
走了三步,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床底。
又走了两步,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
再走两步,摸了摸窗户上的灰。
最后她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搪瓷缸,翻过来看了看底部。
那圈淡淡的茶渍还在。
她放下搪瓷缸,转过身,看着阿杰和陈思。
"这屋子,"她说,语气很平静,"跟猪圈似的。"
阿杰:"…………"
陈思:"妈,他打扫过了。"
"打扫过了还这样?"陈思她妈指着窗台,"那上面一层灰,你拿手指一划能写字。"
阿杰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台。
确实有一层灰。
他明明擦过的。
"还有那个床,"陈思她妈指了指其中一张空床,"床板都翘起来了,你睡这个?"
"我睡那张,"阿杰指了指自己那张,"那张是好的。"
"好的?"陈思她妈走过去,按了按床垫,"这弹簧都塌了,你睡这个腰不疼?"
"还行……"
"还行?你二十五岁腰就不行了你三十岁怎么办?"
阿杰不敢接话。
陈思她妈在宿舍里转了三圈。
第一圈,看整体布局。
第二圈,看卫生死角。
第三圈,打开冰箱——对,宿舍有一个小冰箱,是阿杰前天在二手市场花八十块买的——看了看里面。
里面有一瓶老干妈、两包火腿肠、三个鸡蛋和一袋过期两天的面包。
陈思她妈把那袋面包拿出来,看了看日期,又看了看阿杰。
"这个过期了。"
"我知道,我正准备扔。"
"你'正准备'了几天了?"
阿杰沉默了。
陈思她妈把面包扔进垃圾桶,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排骨汤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
"去,拿碗来,"她指挥阿杰,"你俩先把汤喝了。"
阿杰去拿碗。
陈思她妈趁这个间隙,把陈思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但其实她压低声音的分贝大概相当于正常人说话的音量——
"思思,你俩到底啥时候领证?"
陈思面无表情:"妈,我们才二十五。"
"二十五怎么了?你张婶家闺女二十五的时候二胎都生了。"
"张婶家闺女没上研究生。"
"研究生怎么了?研究生不生孩子了?"
"妈,我们才来这个县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陈思她妈掰着手指头,"你爸跟我认识三个月就领证了。"
"那是你们那个年代。"
"什么年代不年代的,"陈思她妈一拍大腿,"我就问你,他对你好不好?"
陈思顿了一下。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陈思她妈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哼"了一声:"你脸红了。"
"没有。"
"你耳朵尖红了。"
"热的。"
"七月份是挺热的,"陈思她妈点了点头,"但你脸也红了。"
陈思别过脸去:"妈,你去看看他碗拿了没有。"
陈思她妈没动。
她看着陈思的侧脸,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我闺女的对象我来了"的那种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
"思思,"她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你在这个小县城,妈不放心。"
陈思没说话。
"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陈思她妈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妈就怕你在这儿,没人照顾。"
陈思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照顾我,"陈思说,声音很轻,"他给我煮泡面。"
陈思她妈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
"煮泡面也叫照顾?"
"他煮的泡面里加了两个鸡蛋,"陈思说,"我让他加一个,他加了两个。"
陈思她妈看着陈思,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手,拍了拍陈思的脑袋。
"行,"她说,"妈暂时不催你了。"
"暂时?"
"暂时。"
陈思:"…………"
阿杰端着两个碗回来了。
他看见陈思她妈正在拍陈思的脑袋,陈思的表情很复杂,像被班主任表扬了又不好意思笑。
"妈,碗来了。"
"放桌上,"陈思她妈接过碗,开始盛汤,"你俩坐,喝。"
阿杰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排骨汤炖得很浓,骨头都炖酥了,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很好喝。
比他妈的手艺还好。
"好喝,"他由衷地说。
"那当然,"陈思她妈满意地点头,"我炖了三个小时。"
她坐在对面,看着阿杰喝汤,目光里有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打量。
像在看一件商品,看它值不值得把自己闺女交出去。
"小林,"她突然开口。
"在。"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阿杰差点把汤喷出来。
"三千……三千二。"
"有公积金吗?"
"有,百分之十二。"
"有编制?"
"事业编。"
"家里几口人?"
"我爸妈,还有一个姐姐。"
"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我爸血压有点高。"
陈思她妈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然后她看向陈思:"思思,你一个月多少?"
"四千一。"
"你俩加起来七千三,"陈思她妈掰着手指头,"在这个小县城,够活。"
阿杰觉得自己的经济状况正在被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用算盘珠子拨来拨去。
"妈,"陈思放下碗,"你能不能别审他了。"
"我没审,我了解情况。"
"你这就是审。"
"我审你爸的时候比这严多了,"陈思她妈理直气壮,"我让他写了三千字的保证书。"
阿杰:"…………什么保证书?"
"保证不对我闺女不好,"陈思她妈看着阿杰,"你要不要也写一份?"
阿杰张了张嘴。
陈思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妈,他双非的,写三千字费劲。"
陈思她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把搪瓷缸都震得晃了一下。
"行,"她拍了拍阿杰的肩,"不写了。但你给我记住——"
她的笑容收了,表情变得很认真。
"你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坐四个小时火车来,拿擀面杖敲你脑袋。"
阿杰挺直腰板:"妈,您放心。"
"叫谁妈呢,"陈思她妈摆了摆手,"刚才那声我认了,但现在不算。等你俩领了证再叫。"
"哦。"
"还有,"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保温桶,"你那个泡面,少给孩子吃。"
"什么孩子?"阿杰懵了。
"你俩的孩子,"陈思她妈面不改色,"以后生了孩子你不能给他吃泡面。"
阿杰:"…………妈,我们还没——"
"迟早的事,"陈思她妈把保温桶盖拧紧,"我外孙以后得吃我炖的排骨汤。"
陈思面无表情地喝汤。
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阿杰看见了。
他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但他嘴角翘了。
下午两点,陈思她妈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大巴。
她站在车门口,冲阿杰和陈思挥了挥手:"走了啊!你们好好的!小林你少喝点汤,晚上把汤热一热,你俩一人一碗!"
"知道了妈!"阿杰喊。
陈思站在旁边,没喊。
但她挥了挥手。
大巴"嗤"地关了门,发动了,慢慢驶出车站。
陈思看着大巴的尾灯,直到它拐过街角,消失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走吧。"
"去哪儿?"
"回你宿舍。"
"干嘛?"
陈思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不太明显的柔软。
"你那个宿舍,"她说,"确实跟猪圈似的。"
"……你妈也这么说。"
"我帮你收拾。"
阿杰愣了一下。
陈思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还有,"她说,"你以后别煮泡面了。"
"那吃什么?"
"我教你做饭。"
"你上次说教我炒青菜,还没教呢。"
"明天教。"
"你明天不是有课吗?"
"晚上教。"
阿杰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晃。
他快走了两步,跟上她。
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叠在一起,一高一矮,一长一短。
"思。"
"嗯。"
"你妈挺好的。"
陈思没说话。
走了大概十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她其实很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对我不好。"
阿杰想了想:"那她看出来了没有?"
陈思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的发顶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看出来了,"她说,"她说你煮泡面加了两个鸡蛋。"
阿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思也笑了。
不是那种御姐的、淡淡的、气场两米八的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终于把爪子收回来的笑。
"走吧,"她重新转身,"回去收拾你的猪圈。"
"得嘞。"
两个人并排走着。
肩膀碰了一下。
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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