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在柳河县科技局的第十四个工作日,终于把老王的钓鱼日记整理完了。
这十四天,他经历了以下事情:
写了三份总结。每一份的开头都是"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结尾都是"为柳河县科技事业的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中间的内容他改了八遍,老王说"再改改",他问改哪儿,老王说"感觉不对",他问什么感觉,老王说"你写完我看看就知道了"。
写了两份计划。跟总结的区别是,总结写"做了什么",计划写"打算做什么"。但内容基本一样,只是把"已经"换成了"将要"。
写了一份科技助农方案。他花了三天时间研究柳河县到底有什么农可以助,最后发现全县最大的科技需求是"帮农民修手机"。他如实写了,老王把这段删了,换成了"推进农业科技成果转化"。
整理了老王的钓鱼日记。
这是最痛苦的。
老王的钓鱼日记写了三年,一共四十七篇。每一篇的结构都一样:
"X月X日,天气晴/阴/小雨,东南风X级。地点:柳河水库/南河湾/老张鱼塘。钓获:鲫鱼X斤X两/草鱼X条/空军。"
四十七篇,三十二篇是"空军"。
阿杰整理到第二十三篇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王哥,"他举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你四十七次出去钓鱼,三十二次啥也没钓到,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老王端着搪瓷缸,面不改色:"钓鱼不是目的,过程才是。"
"那你日记里写'过程'了吗?"
"写了。"
"在哪儿?"
老王指了指日记的最后一行:"你看。"
阿杰翻到最后一篇的最后一行。
"今日虽空军,但夕阳甚美,值得。"
阿杰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默默地把这句话打进了电脑里。
第十四个工作日的下午四点,阿杰把打印好的《王德发同志钓鱼日志汇编(2021-2024)》放在老王桌上。
四十七篇,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字体宋体小四,行距一点五倍,页边距上下左右各两厘米。
老王翻了翻,点了点头。
"不错。"
"谢谢王哥。"
"比上一个强,"老王把日志合上,"上一个连'空军'都给我写成'未获鱼',我说你写的是钓鱼日记还是学术论文?"
阿杰心想:上一个大概是不想干了。
老王站起来,拍了拍阿杰的肩:"走,今晚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王哥你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老王从椅背上拿起他的外套,"你帮我干了十四天的活,我请你吃顿饭,天经地义。"
"那……去哪儿吃?"
老王想了想:"老赵家。"
"老赵家是哪儿?"
"县政府后街那个苍蝇馆子,招牌上写着'老赵家常菜',但'家'字掉了,现在叫'老赵常菜'。"
阿杰:"…………"
下午五点半,老赵家常菜。
阿杰跟着老王穿过县政府后街,拐进一条巷子,走了大概五十米,看见一个门脸不大的馆子。
招牌确实少了一个字。"老赵常菜"。
门口蹲着一只橘猫,看见老王,"喵"了一声。
"老赵,来两个菜一个汤,"老王推门进去,冲里面喊,"再拿一瓶白的。"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白的还是啤的?"
"白的。"
"几两的?"
"半斤。"
"得嘞。"
馆子不大,六张桌子,四张空着。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迹潦草,阿杰辨认了半天,只认出了"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和"红烧肉"。
老王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搪瓷缸放在桌上——他出门也带搪瓷缸。
阿杰坐对面,有点拘谨。
"别紧张,"老王给他倒了杯水,"又不是面试。"
"没紧张。"
"你搓手了。"
阿杰把手插进口袋里。
菜上得很快。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一盘花生米,一碗紫菜蛋花汤,一瓶五十二度的白酒。
老王给自己倒了一杯,给阿杰也倒了一杯。
"能喝不?"
"能喝点。"
"那就喝点,"老王端起杯子,"来,走一个。"
两个搪瓷杯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阿杰抿了一口。
辣。
从嗓子眼一路辣到胃里。
老王一口干了,"嘶"了一声,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
"小林啊,"他嚼着花生米,"你来科技局两周了,感觉怎么样?"
阿杰想了想:"挺好的。"
"真挺好还是假挺好?"
"真挺好。"
"你跟我说实话,"老王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这单位特别闲?"
阿杰犹豫了一下。
"闲是闲了点,"他斟酌着措辞,"但也不是完全没事干。"
"你不用给我面子,"老王又倒了一杯,"这单位确实闲。全县最闲的单位,没有之一。科技局嘛,咱县又没有什么高科技企业,一年到头就写几份材料,搞两次科普宣传,完事。"
"那您不觉得……闷吗?"
老王端着杯子,没喝,看着窗外的巷子。
夕阳把巷子染成橘红色,那只橘猫趴在门口打盹。
"闷,"他说,"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三年。"
阿杰愣了一下。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老王点了点头,"我二十六岁来的,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那时候也是双非,专科毕业,分配到科技局。"
"那您怎么……"
"怎么没走?"老王笑了一下,"走过。三十岁那年,我想调去市里,考试都通过了,最后没去。"
"为什么?"
老王喝了口酒,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夹了块西红柿,慢慢嚼着,然后说:"小林,你帮我整理那四十七篇钓鱼日记,你觉得我为什么三十二次空军还去?"
阿杰想了想:"您说过程才是目的。"
"那是说给你听的,"老王笑了,"真正的原因是——"
他顿了顿,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我年轻的时候,追过一个姑娘。"
阿杰坐直了。
老王给他续上酒,给自己也续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鱼。
"我二十六岁来的科技局,她二十五,在县供销社上班。"
"供销社?"
"那时候还有供销社,"老王说,"她在那儿卖布。我每周去买一次布。"
"您买那么多布干嘛?"
"我不买布,"老王说,"我就去看她。"
阿杰没说话。
"我追了三年,"老王继续说,声音慢了下来,"三年,每周去一次,风雨无阻。给她带过苹果,带过瓜子,带过一本《读者》。她每次都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然后呢?"
"然后她嫁人了。"
"嫁谁了?"
老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
"嫁给了一个杀猪的。"
阿杰:"…………"
"南关那个杀猪的老刘,"老王说,"膀大腰圆,一顿能吃四个馒头。"
"那您……"
"我怎么样?"老王笑了,"我站在供销社门口,看着她坐老刘的三轮车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笑了笑。"
"然后呢?"
"然后我回科技局,写了一下午的材料。"
阿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王又倒了杯酒,慢慢喝。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走吗?"他问。
"为什么?"
"因为她还在这儿。"
阿杰愣了一下。
"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后来供销社拆了,她去了菜市场卖菜,"老王说,"我每周去钓鱼,路过菜市场,有时候会看见她。"
"您还……"
"没有了,"老王摆了摆手,"早没有了。就是……习惯了。习惯了在这个县城待着,习惯了这条街,习惯了那只橘猫,习惯了老赵家的西红柿炒鸡蛋。"
他指了指窗外那只橘猫。
"它今年十四岁了,我来的时候它才一岁。"
阿杰看着那只橘猫,橘猫打了个哈欠。
"所以你看,"老王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干了,"钓鱼也好,写材料也好,在这个小县城待着也好,都是'紧紧围绕'。"
"紧紧围绕什么?"
老王想了想,笑了。
"紧紧围绕活着这件事。"
阿杰端着杯子,看着老王。
五十二岁的王德发,穿着洗到发白的polo衫,脚上趿拉着凉鞋,搪瓷缸上印着"柳河县第三人民医院体检纪念"。
他在这间苍蝇馆子里,喝半斤白酒,讲一个二十三年前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卖布的姑娘,一个杀猪的老刘,和一本《读者》。
阿杰忽然觉得,"紧紧围绕"这四个字,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王哥,"他端起杯子,"我敬您一个。"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端起搪瓷缸。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
"叮。"
晚上八点,阿杰从老赵家常菜出来。
他喝多了。
不多,大概三两白酒。但他是双非硕士,体质一般,三两下去脸就红了,走路有点飘。
老王比他多喝了一两,但稳得很,二十三年的酒量不是白练的。
"要不要我送你?"老王问。
"不用,我骑车。"
"你骑车我送你。"
"王哥,我真没事。"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坚持。他拍了拍阿杰的肩,力道不轻不重。
"小林。"
"嗯。"
"你跟那个一中的陈老师,处得怎么样了?"
阿杰愣了一下:"挺好的。"
"那就好,"老王点了点头,"别学我。"
"学您什么?"
"学我追了三年没追上,"老王说,"你要是喜欢人家,就早点说。别等。"
阿杰看着他。
老王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晃,但步子很稳。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回头喊了一声:"对了,下周一那个助农方案,你再改改,第三段'科技成果转化'那块,加两句'深入基层'。"
"知道了王哥!"
老王挥了挥手,拐过街角,消失了。
阿杰站在巷子口,晚风吹过来,酒醒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
阿杰:「思,你吃了吗?」
陈思:「吃了。你呢?」
阿杰:「王哥请我吃了饭。」
陈思:「吃什么了?」
阿杰:「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半斤白酒。」
陈思:「你喝酒了?」
阿杰:「喝了一点。」
陈思:「多少?」
阿杰:「三两。」
陈思:「你脸红了吗?」
阿杰:「红了。」
陈思:「你在哪儿?」
阿杰:「县政府后街。」
陈思:「别骑车了。你等着。」
阿杰:「不用,我能骑——」
陈思:「你等着。」
阿杰把手机揣兜里,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柳河县的星星比大城市多。
他数了大概二十颗,就听见远处传来"嗡嗡"的电驴声。
陈思骑着电驴拐进巷子,停在他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披着,没戴眼镜。
她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你脸真红。"
"三两嘛。"
"你酒量就三两?"
"双非的,体质不行。"
陈思翻了个白眼,把后座让出来:"上来。"
阿杰跨上后座,手自然地放在她腰上。
这次他没有犹豫。
陈思的腰还是那么细。
电驴启动了。
晚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糊了阿杰一脸。
"思。"
"嗯。"
"今天王哥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他年轻的时候追了一个姑娘,追了三年,没追上。"
"然后呢?"
"然后那个姑娘嫁给了一个杀猪的。"
陈思沉默了两秒。
"……然后呢?"
"然后他在科技局待了二十三年,每周去钓鱼,路过菜市场,有时候会看见她。"
电驴拐过一个红绿灯。
陈思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后悔吗?"
阿杰想了想:"他说习惯了。"
"习惯了不是不后悔,"陈思说,"习惯了是把后悔咽下去了。"
阿杰愣了一下。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思。"
"嗯。"
"我不会让你嫁给杀猪的。"
陈思的肩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少喝点酒,"她说,"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没醉。"
"你脸红成这样还说没醉。"
"我脸红是因为你。"
电驴顿了一下。
陈思没回头。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阿杰看见了。
他笑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电驴继续往前开,经过烤红薯摊,经过卖西瓜的大爷,经过那面"撸起袖子加油干"的红墙。
柳河县的夜很安静。
但阿杰觉得,这种安静是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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