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手停,他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刀尖悬在半空,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硬是没吭声。
方才那抹青光他看得清清楚楚——护卫甲的脑袋从脖子上滑落,到身体轰然倒地,整个过程不到一弹指。
他练了二十年武,从没见过哪个招式能隔空斩出刀光,把人脑袋像削萝卜一样削下来。
柴房里静得只剩血滴进泥地的声音。
那道青色虚影立在林羽身后,提着长刀的轮廓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像风里的一盏灯,摇摇欲坠。
可就是这盏快灭的灯,压得赵阎脚底生根,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方才还叫嚣着“质子若死概不追究”,这会儿嘴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护卫乙就没有他这份定力了。
那小子膝盖一软,连滚带爬退到门槛外,裤裆湿了一大片,嘴张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变调的公鸭嗓:“鬼……鬼啊!”然后鞋都跑丢一只,头也不回地蹿回廊里去了,跑得比来时追林羽快了三倍不止。
赵阎咬了咬牙,没去追,眼神死死锁着林羽身后那道虚影,瞳孔深处翻涌着惊疑不定的暗流。
虚影动了。
不是冲向赵阎,而是转向柴房门口。
那里不知何时涌进几只魔化鼠,赤红的眼珠在昏暗里亮得像炭火,龇着黄牙吱吱嘶叫,贴着墙根朝最近的活物扑来。
虚影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转身,抬手,一记虚斩。
轻描淡写,像拂开帘子上的灰。
一道青色刀气从虚影的刀锋处横切而出,无声无息,却快得像月光掠过水面。
那几只魔化鼠刚迈进门槛半尺,身体就在青光中碎裂开来——不是切开,是碎,像被打烂的西瓜,黑色皮毛和暗红血肉不分彼此地炸开,溅了门板一脸。
连惨叫都短促得像被人掐断的鸡脖子。
刀气余势不止,削过门框,那根朽了大半的木梁“咔嚓”断裂,整扇破门轰然塌下半截,扬起一片灰土。
林羽跪在柴堆旁,手臂上的血还在滴,他睁大眼看着那一幕,胸腔里憋着一口气——那是痛快,一种被压抑了三年、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痛快。
他以为没事了。然而虚影。
淡了。
像墨水落进水里,轮廓边缘开始模糊流淌,那层青色的光晕从浓转淡,从实体变成薄纱,从薄纱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水汽。
三息,从头到尾正好三息。
同时,他脑海里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像往沸腾的热锅里泼进一瓢凉水:
“召唤单位‘残魂·关羽’即将消散,本次契约结束。”
关羽。
林羽瞳孔缩了一下。
他读过书,知道关羽是谁——忠义千秋,威震华夏,武圣之名传了两千年。
哪怕现在脑袋里塞满了疲惫和混乱,这两个字还是像一把火,烫在他胸腔里。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手中那枚铁戒,青色纹路已经暗了大半,像烧尽了的炭,只剩一点余温。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柴房外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窸窣声。
不、比刚才稠密十倍。
像一千只爪子同时刮过地面,像潮水漫上来,从墙根、草丛、回廊、院角同时涌来,层层叠叠地汇聚在柴房门口。
林羽抬头,看见黑暗里亮起一片红色的光点,数不清,满地都是。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东西。
他从小到大,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耗子。
大如山猪。
皮毛黑亮如钢针,脊背弓起一道弧线,上面竖着一排暗红色的鬃刺,四肢粗壮如铁柱,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闷的震动。
它的眼睛赤红,茶杯口那么大,像两盏烧红的灯笼,扫过顾零残缺的门口,低低发出一声吼——那声音不像鼠,更像野猪的闷哼,沙哑低沉,像喉咙里卡着半块生肉。
它头顶飘着一行字:“魔化鼠王 Lv.3”。
赵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步子迈得极快,铁靴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响,刀刃上沾的鼠血甩出一道弧线,他连头都不回,更别说管林羽的死活。
一个Lv.3的鼠王,他一个Lv.5的护卫统领不是不能打,但也得脱层皮,而现在满府都是鼠患,脱一层皮就等于送命。
鼠王没看他。
鼠王的视线越过他,直直落在林羽掌心里那枚青纹黯淡的铁戒上。
它的鼻翼抽动了两下,似乎嗅到了什么令它躁动的气息,粗壮的爪子刨了刨地面,目光死死锁定林羽。
林羽背贴着柴堆,手臂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进泥地,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见鼠王朝他迈了一步,心头一沉,想要挪动身体,却没有力气。
他瞥了一眼身后——那道虚影已经薄得像一层雾,全靠最后一点青光吊着,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他心里说,完了。
这时,虚影动了最后一次。
它没有挥刀,没有冲锋。
那道模糊的轮廓缓慢地、几乎是笨拙地低下头来,像一个人在最后时刻俯下身去轻声告别。
然后它将手中那把凝而不散的刀光收拢,不再向外斩出,而是反向一引,将残存的最后一丝青光,像倒一碗灯油,注入林羽的右手。
林羽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种感觉不是热,也不是冷,像一根引线从掌心一直烧到天灵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沸腾起来。
他听见自己心脏像被擂了一拳似的暴跳,原本发软的四肢像被灌入滚水,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颤抖,每一根骨头都像重新淬过火。
那种力量充盈到近乎失控,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强行灌满气的皮囊,拍一下就能弹出去三丈。
耳边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像一个苍老而疲惫的低语,散在风里:“去。”
林羽没多想。
他的目光横扫地面,在泥土中停住——三步之外,斜插着一截断裂的枪矛,不知是哪个年月搁在这儿的,铁锈斑斑,枪尖早已钝得咬不住皮肉,木杆裂开一道长口。
但它是武器。
林羽弯腰,一把抓住枪杆。
掌心的茧子被木刺扎出血痕,他浑然不觉。
他一步跨出,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右手后引,肩胛骨咔嚓一响,然后全力掷出——
那截断枪矛脱手的瞬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锈钝的枪尖在青光包裹下划过一道几乎笔直的线,快得拉出残影,像一颗青色流星。
鼠王刚迈出第二步,它的右眼才转了一半,枪尖已经到了。
“噗呲——”
沉闷的贯穿声,像铁杵砸进烂泥。
枪尖扎穿它的右眼眶,贯穿眼珠、颅骨,从后脑探出半截带血的锈铁。
巨大的冲击力将鼠王的头颅往后猛地一扯,庞大的身体趔趄后退两步,四爪在地面刨出四道深沟,然后轰隆一声侧翻,砸起半人高的尘土。
地面震颤了一下。
那行“魔化鼠王 Lv.3”的字迹剧烈闪烁了两下,化为碎片消散。
鼠群炸了。
密集成潮的魔化鼠像被一棍子捅了的马蜂窝,原本还在墙根外围蠢蠢欲动,瞬间变成无头苍蝇,彼此踩踏、冲撞、撕咬,吱吱的尖叫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像潮水倒卷,一眨眼从柴房四周散了个干净。
林羽没看到这一幕。
他在掷出那一枪的瞬间,身体就已经被抽空了。
力量来得多猛,退得就有多快,像潮水退尽后露出干裂的河床。
他双膝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脸差点磕进泥里,幸好双臂先撑住了地面,但两条胳膊像不是他的了,抖得像筛糠,指甲抠进泥里,指节泛白。
他听见自己心跳,又重又慢,像一口破鼓被一下一下地擂。
视野边缘浮出一行半透明的字:“击杀‘魔化鼠王 Lv.3’,获得经验值120。等级提升至Lv.1。”
他没力气看,只把脸埋进手臂间,呼出来的气全是烫的。
脚步声停在十几步外。
赵阎没有走远。
他被鼠群四散的动静绊住了脚,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钉穿一样定在原地。
他看见了那具巨大的鼠王尸体,看见那截锈钝的断枪矛贯穿它的眼眶,又看见跪在泥地上剧烈喘息的林羽,瘦得像一把干柴,血从手臂上淌下来,滴滴答答落进泥土里。
他的眼神先是惊惧,瞳孔缩成针尖,像看一只突然站起来的猎物。
接着那惊惧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化开,浮上来另一层东西——贪婪。
一个Lv.0的质子。
一道青色的虚影。
一根锈到不能再锈的断枪矛。
一矛贯穿Lv.3的魔化鼠王。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他愿意相信的答案上:这小子身上,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赵阎握刀的手缓缓收拢,又松开,然后缓缓将刀归鞘。
他一步一步走回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笑得极不自然,比哭还难看,眼皮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林羽抬起头。
他撑着地面,指节颤抖地一点一点爬起来,半跪在地上,目光越过赵阎的肩膀,看到柴房门外那具鼠王尸体,看到四散逃逸的鼠群最后一抹尾巴。
他嘴角牵动了一下。
一阵轻风从他衣襟处穿过。
他低下头,看见掌心里那枚铁戒——青色纹路已经彻底黯淡了,像烧完的灯芯,灰扑扑的,覆着一层铁锈,跟他在泥地里捡到的一颗废铁钉没有区别。
林羽的指节缓缓收拢,将那枚戒指握紧,塞回衣襟最深处,贴住心口。
他的心跳隔着布料传来,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门。
赵阎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用丝绢裹着一把刀锋:
“林公子……方才那是何手段?”
远处屋檐下,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缩回墙角阴影里。
老仆福伯干瘦的手指攥着怀里的半块干饼,指节微微颤抖。
他站在檐影下,浑浊的眼珠映着柴房方向那一点余烬般的微光,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脚步又急又快,像一阵没有声音的风,悄悄卷进窄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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