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
青灰道袍,腰间别着一根乌黑皮鞭。
身后跟着六个短打劲装的壮汉。
眼神如鹰,腰间都别着长剑。
刘卫像见了亲爹,连滚带爬扑过去:
“三爷!这狗杂役疯了!不仅不如实回话,还敢反抗——”
刘三目光一扫。
刘卫身子抖了抖,识趣闭嘴。
刘三转向岳枭,眯起眼,缓缓开口:
“狗杂役,长本事了。”
饭堂里更安静了。
有人已经在悄悄后退。
那几个壮汉蠢蠢欲动,只等刘三一个手势。
“三爷。”
岳枭耸了耸肩,嘴角一扯。
“您老有何贵干?”
刘三亲自过来,不可能是为他解围,更不可能当众对他动手。
除非,有求于他。
想到这里,岳枭玩味地笑了笑。
“莫非想带我去投奔恶人谷?”
刘三脸上阴沉得像一潭死水。
片刻,他也笑了。
那笑容像一条蛇从石头缝里爬出来。
“不用紧张。铜锁我只暂时替你收着。”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温和:
“你,替我去办件事。”
岳枭心里一凛。
不谈铜锁,却要他办事?
“什么事?”
“小事。”
刘三招了招手。
身后一个汉子捧过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棵大白菜。
“这是师尊在室内培育出来的,送过去给龙掌门和孙婆婆尝个鲜。”
他示意那汉子将菜篮交给岳枭。
“办好了,刚才的事一笔勾销。”
岳枭盯着那篮白菜,没接。
“那铜锁呢?”
“回来便给你。”
刘三脸上依旧带笑。
可岳枭却感到一阵凉意。
“那……好吧。”
先应下来。
出了门,再盘算。
他接过篮子,瞥了刘三一眼,嘴里悄声嘟囔一句:
“这半枚铜锁跟了我十几年,没有它,我晚上都睡不踏实。”
说完,转身往外走。
刘卫挡在门口,满脸不甘:“三爷!”
岳枭没停。
右肩沉下,径直撞过去。
刘卫踉跄退了两步,后腰磕上门框。
“让他去。”
刘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
岳枭头也不回,跨出饭堂大门。
出了道观,岳枭提着竹篮,深一脚浅一脚地沿山径往上走。
一刻钟后,他忽然顿住脚。
不对。
身后有人。
两个。
脚步声一轻一重,始终保持在十几步外。
他快,那两人也快。
他慢,那两人也慢。
岳枭扭头看了看,认出那两张脸。
走前面的是蒋勇,麻脸高个。
后面的是田昆,矮胖如冬瓜。
刘三手下的两条忠实狗腿。
送个菜都要两个人盯——
要么菜里有问题。
要么这两人另有所图。
针对他,杀人灭口?
他心里猛地一紧。
岳枭用力攥了攥紧拳头。
那就来吧。
又走了一阵,前面进入一片密林。
树木高大,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山风从树梢间穿过,呜呜咽咽,像有人在远处哭。
在一处弯道,岳枭陡然提速,闪身拐进一棵合抱粗的古树后。
先看看菜篮里有什么问题。
放下竹篮,他拿起一棵白菜。
手指刚探进菜心,指尖一麻。
岳枭触电般缩回手。
一只米粒大的灰色虫子,正挂在他的食指上。
虫身飞快地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气。
只剩一个空壳掉在地上。
他甩了甩手。
整只右手开始发木。
麻意像水一样漫开。
从手指到手腕,再到整条胳膊。
然后蔓延到胸口、脖子、眼睛。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站起来。
腿已经不受控制了。
扑通。
他栽倒在地,脸磕在冰冷的石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传来脚步声。
意识像被按在水底,声音时远时近。
“这杂役怎么躺这儿了?不像是装的。”
蒋勇抬脚在岳枭身上踢了踢。
“田昆,看看死了没。”
田昆蹲下来,掰了掰岳枭的眼皮,又探了探鼻息。
“气息很弱,恐怕不行了。”
他看看岳枭右手肿大的食指,又扫了一眼翻倒在地的竹篮。
“我知道了!”他恍然大悟。
“狗子被赵爷养的菜虫蜇了。这东西沾过的菜,人吃了三个时辰筋骨尽软,任人宰割。被蜇一下,情况更严重。”
岳枭心里一片冰凉。
他早料到此行不简单。
却没想到,号称名门正派的玄真道,竟会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古墓两个女人。
偏偏自己倒霉。
“现在怎么办?”田昆懊恼地看向蒋勇。
“三爷交代的事,还没完——”
“你去。”蒋勇心烦意乱。
“我可不敢。”田昆缩了缩脖子。
“除了狗子,别人敢擅闯古墓,不被那两个女人折磨死才怪。”
“这狗杂役!让他送菜,谁让他乱翻!”
蒋勇怒不可遏,又狠狠踢了岳枭一脚。
“拖走,把他扔下山谷!”
岳枭心脏猛地一颤。
这两个王八蛋,不救人算了,还要毁他的尸。
可惜,他连一根手指也动弹不了,更发不出一丝声音。
“师兄——”
田昆犹豫了一下。
“要不带他回去问赵首席要解药?”
“救他?!”
蒋勇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这蠢货,三爷安排我们过来,是保护这杂役的吗?”
田昆猛地醒悟:“灭口!”
他瞪大眼睛,结结巴巴:
“有人替他去恶人谷了?”
“别瞎猜,嘴巴捂严实些。”
田昆用力点了点头,弯腰抓住岳枭的右臂,拖着他往岩边走去。
岳枭浑身被乱石刮得皮开肉绽。
崖边越来越近。
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会被扔下去。
像一条野狗。
连块埋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火星子,落进右臂。
通灵球开始转动。
热流像刚睡醒一般猛地翻了个身,在臂内疯狂涌动起来。
所过之处,麻痹感被寸寸碾碎。
“嘶——!”
田昆怪叫一声,猛地甩开岳枭的手。
“这杂役的胳膊怎么这么烫!”
他声音发颤:
“他的脉搏,跳得越来越快!”
蒋勇快步上前,伸手一碰,立刻弹开。
“邪门……”
他又摸了摸岳枭的额头,眉头紧锁。
“额头又是冰凉的,这怎么可能呢?”
岳枭的右臂很快恢复正常。
可其他部位仍不能动弹。
他催动热流,可它只聚在肩肘处,一点一点汲取随血液流转过来的毒素。
“刚才饭堂里的事,你听说了吧?”
田昆吞了吞口水。
“小八用板凳砸这小杂役,他胳膊毫发无损,板凳却断成两截。”
“井台边它把柴刀都磕飞了。三爷特意吩咐过,要我们注意下他的右臂。”
蒋勇慢慢蹲下来,紧盯着岳枭的右臂。
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照在破袖外露出的皮肤上。
光滑、红润,和身体其他部位截然不同。
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像皮肤下面有活物在游走。
岳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可别把右臂斩下来,带回去研究。
“这条胳膊有古怪……”
蒋勇没把话说完,喉咙先滚了一下。
他解下腰间的戒棍,掂了掂。
“我再试一下!”
高举,砸下。
“咔嚓!”
棍身应声而断,碎屑崩了一地。
热流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猛地炸开。
聚在肩肘处的毒素,被涌过来的热流卷起、吞噬。
蒋勇扔掉断棍,掏出小刀。
“手臂没断。”
他抓住岳枭的右臂,刀刃狠狠一划。
“刺啦——”
一寸长的口子翻开。
暗红色的血涌出来。
热流被彻底激怒,涌至伤口处,像一锅沸腾的汤药。
疼痛消失。
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三息,血止。
五息,结膜。
十息,只剩一条红痕。
不到半盏茶,伤口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聚在肩肘的热流,也终于冲开了肩头那层无形的堤坝。
像决堤的洪水,从右肩灌入胸腔,再涌向四肢百骸。
所过之处,麻痹感如雪崩般溃散。
胸口能呼吸了。
左腿能动了。
全身的力气正在回来。
岳枭强忍着没有动。
臂内热流没有退,像伏在皮肤下的暗潮,一声不响地涌动着。
通灵球却一动不动,似乎在观察,在评估他的价值。
这份价值,将决定它给予多少庇护——以及,多久。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