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熊是后半夜来的。
赵佗正靠着墙根打盹,被一声惨叫惊醒。
寨子西头已经炸了锅,嚎叫声、铁锅翻倒的哐啷声混在一起,中间夹着一阵低沉的咆哮,震得土墙上的碎泥往下掉。
“熊!他娘的熊进寨了!”
赵佗抄起铁刀站起来。狗儿从腿边弹起来,孟七耗子全醒了。
赵佗没废话,拔腿往西头冲。
跑过空地的时候看清了,一头黑熊,三百斤往上,从前寨墙缺口闯进来,一巴掌拍飞了半扇门板,正蹲在伙房灶台边上扒拉铁锅。
两个卒子倒在远处,一个捂着胳膊满手血,另一个趴着不动了,后背上三道深口子。
死士营乱成一锅粥。
大壮站在自己什房门口攥着长矛,脸白得像纸,腿钉在地上没往前迈。秃头也在喊人,喊了半天拢了三四个,全缩在他身后。
赵佗冲到空地中间。
黑熊听见动静,把脑袋从灶台里拔出来转过来,眼睛在火把光里泛暗红色,盯住赵佗不动了,前爪扒了一下地面,土皮挠出四道深印。
“孟七!耗子!狗儿!周石!全过来!”
十个全跑过来了,吴治也从墙根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他那根磨了一半的铁条。赵佗扫了一圈,十个人全在,一个没跑。
“耗子跟我正面顶住,孟七带人从左侧绕,狗儿绕到后面拿石头砸它后脊梁。周石跟着我补刀,扎脖子底下那块软肉。”
周石点了下头。黑熊放下干饼,往前迈了一步。前爪落地那一下地皮都颤了。
“上!”
耗子第一个冲出去,举着木棍往熊脸上捅。
熊被激怒,人立起来张爪往下拍,耗子滚地躲开,熊爪拍在地上砸出个坑。赵佗从侧面跟进,铁刀横劈在熊左前臂,划出一道口子,血呲出来。
熊吃痛转身拍过来,赵佗退三步横架格了一下,熊掌拍在刀面上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
狗儿已经绕到后头,石头嗖一下砸在熊后脑勺上。熊嗷了一嗓子转身追狗儿,狗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佗抓住空档朝周石吼:“现在!”
周石从侧面窜上来,短刀对准熊脖子下方那块软肉扎下去。
刀刃没入半截,血像开了闸往外喷。
熊疼疯了,扭头一爪扫在周石肩膀上,周石被扇出去两丈远,撞在土墙上滑下来。
熊没倒,脖子里插着刀还在往前冲。
赵佗喊了声“耗子抱腿”,往右侧横跨一步。耗子扑过去搂住熊的左后腿,熊被拖得趔趄了一下。
赵佗趁这半息,整个人迎着熊头撞上去,铁刀从熊下巴底下斜着往上捅,刀尖穿过下颚软骨捅进颅腔,温热的熊血浇了他一脸。
黑熊前爪挥了一下,扫过赵佗后背把他带了个踉跄,然后后腿一软,整座山一样的身子轰然砸在地上。
死士营里安静得像坟地。
赵佗单膝跪在熊尸边上,喘了五口气才把刀拔出来,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熊血,转过头,一百多号卒子全在看着他。
“这畜生我弄死了。肉全营分。按人头切,都有份。”
分肉忙了大半夜。火堆添了七八个,肉香飘满整个死士营。有人三年没吃过这么大口肉,蹲在火堆旁边啃得眼泪汪汪。
天亮的时候,都尉幕府的柳武吏进了寨门,一进来就闻见满营肉香。
李老头把事情说了一遍,柳武吏走到赵佗面前上下打量了两遍,说了句“你干得不错,以后死士营出任务,你什可以自己组队申请,只要报备就行”,转身走了。
赵佗等马蹄声远了,站起来扫了一圈空地上的人。
“周石,耗子,孟七,吴治,过来。”
四个人凑到火堆跟前。
赵佗从营房里把铺盖卷搬出来当众解开,五把刀并排摆在地上,一把新铁刀,一把旧铁刀,三把环首刀。环首刀刀身上刻着字,刘铁柱、陈四、林大木,王虎三个亲兵的名字。
“这三把刀是我从王虎亲兵手里缴的。钢口比边军武库发的强了不止一倍。”赵佗拿起第一把,“周石,这把刀归你。”
周石愣了一息,伸手接了,攥在手里掂了掂,插进腰间刀鞘,退后半步站定了。
赵佗拿起第二把。
“耗子,以后别用木棍了。”
耗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往腰上一别。
赵佗拿起第三把。“孟七。这把是你的。”
孟七接过来掂了掂,弹了一下刀面,铛的一声脆响。“他娘的,比老子那把破刀强了十倍。”
三把环首刀分完了。地上还剩赵佗自用的新铁刀和那把用了三年的旧铁刀。赵佗刚拿起旧刀,吴治忽然站起来了。
“什长。”
吴治的目光一直钉在那三把环首刀上。
“这三把刀上的名字得磨掉。刘铁柱、陈四、林大木,王虎亲兵的名字。你分给周石他们用,万一被边四屯的人看见,王虎那边就会拿这事做文章。私藏军械、盗取上官亲兵兵刃,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弹劾你。”
赵佗没接话。
吴治说得对。
“我来磨,磨字不留痕,拿细石抛一遍跟新刀一样。”
他抬起头来。
“这三把环首刀是好精铁,淬火用的不是普通河水,使用了盐水。是专门给军官打刀的匠人做的。但也就这样了。这刀的硬度能砍断边军制式铁刀,真要再往上提,还得看炉子和风箱。”
赵佗问:“什么意思?”
“给我一座炉子,我能打出比这更好的刀。”
吴治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死士营里那些破铜烂铁我磨了三年,什么样的铁能打出什么样的刃我心里有数。要是能把炉温再提上去一截,我能打出比环首刀更硬的刀刃。”
他顿了一下。
“什长,那把旧铁刀你留着,新刀你也留着。第四把环首刀不用分给我。我不要刀。”
赵佗看着他。“你要什么?”
“我要一座炉子。”
吴治蹲在。
“土炉子就行。我拿营里那些废铁自己垒,风箱我自己改,用双皮囊。只要炉温上去,以后什里每个人一把好刀,不用缴获别人的。”
赵佗蹲在那儿看了吴治好一会儿。
“好。”
赵佗把第四把环首刀收回来插回腰间。
“那这把刀先留着。等你的炉子成了,第一把新刀打出来,这把刀再分给下一个该拿的人。”
吴治点了下头,站起来走回墙根底下,蹲下去继续磨他那根铁条。赵佗注意到他磨铁的速度比之前快了,锤子落下去每一下都带响。
当天夜里分完熊肉,火堆边上围着二十几个人。周石靠着墙磨他那把新得的环首刀,磨完了插回鞘里搁在膝盖上。
耗子把刀别在腰上舍不得摘,孟七拿块布把刀身裹了一层又一层。
赵佗蹲在火堆对面啃骨头,目光从周石扫到耗子,又从孟七扫到墙根底下的吴治。三把环首刀分出去了。
旧铁刀还在铺盖卷里裹着,那是给下一个需要证明自己的人留的。
好刀不能一直藏着,藏着就是废铁。
但也不能随便给,给错了人不光刀白瞎,还会让其他人不服。周石是战力,耗子是胆量,孟七是忠诚。
三把刀分下去,死士营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跟着赵佗干,有肉吃,有刀拿,有功分。
至于吴治,他不要刀,要炉子。
赵佗心里清楚,一座炉子比一把刀值钱得多。
赵佗把骨头扔进火里,靠着墙闭上眼,铁刀横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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