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进死士营第十天,他那什人已经养出了一层薄膘。
每天早上进林子,过午回来,野兔山鸡狍子野货几乎没断过。
赵佗把打来的东西全堆在空地上,按人头切,不偏不倚。
伤了的病了的留在营里,照样有份。
十一个人的队伍,这几天又多了个石头,十二个人。
死士营里别的什就没这个光景。
二什秃头手底下拢着七八个人,三天发一顿干饭,加上他自己也霸道,只能是掺了沙子的黍米煮成糊糊。
三什上个月饿死了两个伤兵,尸体抬出去的时候人瘦得皮包骨头。
大壮那什稍微好点,大壮自己有力气,偶尔能逮只野鸡,但也就够他一个人塞牙缝。
赵佗这十二个人天天有肉吃的消息在死士营里传开了。
没过几日,就有个生面孔蹲在空地边上看了半天,赵佗认得是四什的卒子,看了一会儿没上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又来,蹲在边上看着。
第三天早上,赵佗带人出寨门的时候那人跟在队伍末尾,赵佗回头看了一眼,见没吭声,那人就一直跟着。
打到第三只兔子的时候,赵佗把兔子扔给他,那人接过来的动作十分麻利。
赵佗问他叫什么,他说叫石头。
当天晚上分肉的时候,赵佗多切了一份递给石头,石头蹲在火堆最外圈吃了,吃完靠着墙根坐下来,像是认了这地方。
但赵佗的心思不全在石头上。
这几天他一直在看两个人。
一个蹲在火堆最外头,离了十几步远。
三十来岁的汉子,肩宽背厚,两腮胡子长得快把脸盖住。
极少说话,来了这些天加起来说了不到五句,别人分肉他拿着就走,吃完靠墙闭眼。
但这人应该不见单,那天打狍子的时候,耗子扑上去抱后腿,狍子一蹄子蹬在耗子胸口把人蹬了个跟头。
这汉子从侧面蹿过去,一拳打在狍子的脖子上,狍子当场栽倒。
那一拳又快又狠,打的是颈侧大筋,赵佗看得清清楚楚。
他叫周石。
赵佗早记住了这名儿。
另一个更怪。
每天白天不在营里待着,天没亮就出寨子往东走,傍晚才回来,手里经常拎着些破铜烂铁,断了的刀片,生锈的钉子,还有铁块,箭头。
一回来就蹲在寨墙根底下,拿块石头打磨那些废铁,攒成一大堆,谁也不让碰。
这人也瘦,黑脸庞,手上全是茧子和旧刀口,指甲缝里嵌着铁锈渣。
吃饭的时候别人抢肉,他抢最慢,吃完后又继续打磨他的破铜烂铁。
赵佗问过孟七这人叫什么。
“吴治。听说以前在郡府铁坊干过,犯了事发配到死士营来的。来了三年了,整天跟破铁烂铜较劲,没人搭理他。”
“他磨那些废铁干什么?”
孟七摊手。
“谁知道。磨了又不用,就堆着。有人说他脑子有病。”
赵佗没再问。
但他注意到吴治堆在墙根那堆废铁里,有几块磨过的东西不一样,有的边缘磨出了刃,有的表面抛出了亮光,像是把锈里的好铁给剥了出来。
赵佗在边四屯的时候似乎见过这种眼神,真正懂手艺的人看东西就是这个劲。
还有一件让赵佗心里发沉的事。
东墙根底下那个生脸一天都没走,天天蹲在老地方,看着空地上所有人的进出。昨天狗儿又跑来报,说那生脸跟二什的秃头又碰了一回头,这回递的东西比上次大,像是卷起来的纸。
“什么纸?”
“不知道。秃头收了之后塞怀里了,没打开看。”
赵佗没吭声。
王虎的人跟秃头搭上了线,这事儿比秃头堵门要麻烦得多。
秃头是死士营里除了大壮之外最大的一股势力,手底下七八个悍卒,要是被王虎收买了,那就是从内部往外烂。
赵佗能打,但他不可能同时防着外面王虎的人,里面秃头的人,还有营里那些饿急了眼随时可能抢食的散兵。
当天傍晚分完肉,赵佗拿起一块烤好的狍子腿走到墙根底下,在吴治旁边蹲了下来。
吴治正准备打理一根铁条上的锈。
赵佗蹲旁边他也不抬头,也不说话。
赵佗把狍子腿搁在他面前的砖头上。
“吃了再弄。”
吴治手里的石刀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佗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肉。
肉还冒着热气,油汪汪的,比他这些天分到的任何一块都大。
“我分过了。”
吴治说。
“那是你该分的份。这块是我单给你的。”
赵佗说。
“你天天磨那些铁,有用没用先不说,手上有活的人我不让饿着。”
吴治没接话,也没拿肉,低头继续刮铁条上的锈。
“你猜猜看,我一个人现在有几把刀?”
赵佗笑着问吴治。
“什么刀?不知道。”
吴治一脸懵。
“告诉你也无妨,我有三把环首刀,一把新铁刀和一把旧铁刀。”
赵佗小声说。
“真的?”
吴治眼睛亮了,直直地盯着赵佗。
“真的,我可以拿给你看。”
赵佗走回火堆边上,又割了一块肉,比别的大了一圈,走到周石靠的那面墙根底下。
周石还闭着眼,赵佗把肉搁在他腿边上,也没说话,转身就要走。
“我吃过了。”
周石忽然开口。
“我知道。这块是补你的。”
赵佗站住了,没回头。
“耗子说狍子蹬他那一脚是你从侧面拦下来的,不然他一口气缓不过来。你帮了大忙,这个是人情。”
周石睁了眼。
没再推。
赵佗走回火堆坐下了,狗儿凑过来问。
“什长你咋把大的都给人了?”
赵佗拿骨头敲了下他脑袋:“吃你的吧,别管。”
第二天一早赵佗让狗儿去东头溜了一圈。
狗儿回来在他耳边说。
“那边又住进一个生脸,矮个子,五十来岁,昨晚上搬进去的,说是从边四屯调过来的。”
又一个。
赵佗继续拿刀削树枝,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虎往死士营里塞人塞得比他预想的快。
一个盯梢的还不够,又加了一个。
那个五十来岁的矮个子大概是来替秃头传话的,或者干脆是来盯着秃头办事的。
王虎不傻,他往死士营里安钉子,不会只安一颗。
吴治主动凑到赵佗身边。
“你真有环首刀?”
眼神里充满饥渴。
“走,带你看去。”
赵佗放下削尖了的木头,一把拉起吴治走进营房。
当三把环首刀明晃晃地摆在吴治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睛亮出了一道光。
捧起一把刀,嘴里不停地念叨。
“我们能活了,能活了,屯长,我们能活了。”
确实,在战场上,好刀就是活命的最好保证。
赵佗不是舍不得把刀分给他们,而是要再看谁值得拥有这几把刀。
“走,现在该进林子了,现在先管好肚子。”
赵佗拉着吴治走出营房。
“我保证,以后我们人人都会有一把好刀。”
今天走在队伍尾巴上跟来的人里多了两个生面孔,知道赵佗他们进了树林。
赵佗装作没看见,脚底下没停。
但他记住了那两张脸。
进了林子之后赵佗照常带人围猎,该打的打该分的分。
中午蹲在树底下啃肉干的时候,孟七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
“尾巴上那俩,不对劲。”
“知道。”
赵佗嚼着肉干,头也没抬。
当天傍晚赵佗提前收了队。
回营分肉的时候他坐在火堆正中间,眼睛扫了一圈所有人的位置,周石还是靠墙坐着。但今天的吴治蹲的位置就在火堆旁。
赵佗低头啃着骨头,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终于把两根线头攥到手里的踏实。
吴治的那一双手,周石的那一拳,他不能着急去求,只能慢慢喂慢慢等。
火堆边上的肉还够吃几天,死士营这地方只要有吃的就能拢住人,吴治和周石迟早会自己走过来。
王虎的线搭进来两条。
赵佗把铁刀横在膝盖上,靠着墙闭了眼。
他手底下这两块硬骨头还没啃透,等啃透了,管你什么暗线什么眼线,来了就是一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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