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的决斗令是当天下午送来的。
来传令的是王虎身边那个林大木,胳膊上还吊着布条。
他站在伤营门口没敢进去,隔着门板喊了一嗓子。
“屯长有令:伍长赵佗,三日后辰时校场较武决断。签生死状,死活自负。不接令者,按违抗军令论处,斩。”
喊完了把一卷竹简往门框上一别,转身就跑。
赵佗把竹简取下来展开看了一遍。
字是吕安写的,规规矩矩的秦隶,末尾盖了王虎的私印。
较武决断,边军旧例,屯级以上武官若与下属结下公开龃龉,可依军律提请生死决斗,双方立生死状,校场当众比武,死伤自负。
这规矩本来是给士卒解决私怨用的,但这些年被上官拿来当作处置刺头的合法工具。
去年隔壁屯有个什卒顶撞了屯长,第二天就被下了决斗书,校场上一拳正中太阳穴,当场脑浆迸裂。
事后簿册上写的是“较武失手”,没人追究。
那卒子的家人连抚恤都没拿到,因为他签了生死状。
赵佗把竹简卷起来塞进怀里,坐在门槛上继续啃他那半块干饼。
本伍的那几个军卒知道伍长“挺厉害”,但并不知道赵佗真正的实力,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孟七从隔壁探出脑袋来。
“王虎下的?”
“嗯。”
“你接不接?”
“接不接都一样。不接就是违抗军令,当场砍头。接了还能多活三天。”
孟七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凑了过来。
“那你打得过他吗?王虎那身板,北疆正规军里徒手搏杀排前三的。我见过他一拳打趴一匹烈马。”
赵佗没回话。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孟七问的这个问题,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虎确实能打,校场上那么多武官,王虎的徒手格斗排前三是保守说法,这不是吹出来的。
赵佗六年戍边徒手杀过野猪,掰过山羊蹄子,在河滩上跟匈奴游骑拼过命,那些都是求生的野路子。
真要跟王虎在校场上堂堂正正打一场,谁赢谁输还真不好说。
可问题不在这。
赵佗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决斗赢了,当众把王虎打残或者打死,士族那边不会放过他。
王虎是王家旁支,宗族里头有人的,赵佗一个底层伍长当众打死士族武官,不管占不占理,军府那边有一百种办法让他活不到第二天。
打赢了也是死。
打输了,当场断头,合理合法,更没话说。
赢不得,输不起,退不了。
三面都是墙。
赵佗蹲在门槛上把这三面墙想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孟七端了碗稀糊糊过来,蹲在赵佗旁边喝。喝了两口放下碗,压着嗓子说了句话。
“伍长,我听说王虎那三个亲兵今天早上去了郡府。不是去找军需曹,是去找王虎的族叔,郡府兵曹掾史王梁。”
赵佗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找他族叔干什么?”
“不知道。但这时候去找,不会是什么好事。你自己掂量。”
王虎的族叔在郡府兵曹当掾史,管的就是北疆各屯的兵籍调动和军法核验。
决斗还没打,王虎已经先把关系走通了。
这意味着不管三天后校场上谁赢谁输,只要王虎活着,他就能在军法文书上动手脚。
把赵佗打成“挑衅上官,蓄意行凶”,反过来追究赵佗的罪。
赵佗打赢了也是输,打输了就直接死。
赵佗需要一个能合法躲开王虎的地方。
边四营。
边四营在营区东北方向三里外,孤零零一座土寨子杵在荒岭坡上。
那地方收的全是重罪流放,战场疯卒,得罪上官后被踢出来的刺头,编制上算“战死预备”,粮饷半额,军械自筹,接的全是最危险的斥候,断后,阻截,死守任务。
进去后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是全军知名的“死士营”。
赵佗在边营待了六年,他注意过一个别人不太在意的细节。
边四营的编制是独立的。
谁进了边四营,谁就不再是原屯的兵。
原上官再也没有调遣权,连军法处置都得通过都尉幕府走流程。
王虎的手伸不到那里。
他族叔王梁的手也伸不到,兵曹掾史只管各屯编制,边四营的名录直接挂在都尉幕府,中间隔了好几层。
但赵佗知道一件事,边四营不受屯长管。
他们的编制挂在郡府都尉幕府直辖的名录下面,谁进了死士营,谁就不再是原屯的兵,原上官再也没有调遣权。
赵佗心里豁然开朗。
他站起来走到伤营门口,朝东北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是荒岭的方向,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赵佗知道那片土寨子就在山那边。
他坐在门边那块草垫上,把怀里那块侯德贵的腰牌摸出来攥着。
他突然有点想念老侯。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他膝盖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继续琢磨着自己从三面墙里找出的那条缝隙。
如果他能进死士营,王虎就动不了他了。
但问题是王虎不会批他调走。
但老子得走,不能等死。
王虎要的是他死在眼前,不是把他送去一个自己管不着的地方。
除非让王虎觉得,把他送进死士营比在校场上打死他更解恨。
赵佗在脑子里把一套完整的设想推了一遍。
三日后的决斗他必须接,接了之后在校场上动手,他不能杀王虎,也不能赢太漂亮。
他要让王虎觉得自己差一点就能赢,让王虎觉得赵佗已经撑不住了,然后在最后关头停手示弱,当着所有人的面做出“我害怕极了,我愿意退一步,我自请去死士营赎罪”的姿态。
他得让王虎相信他是真的怕了。
王虎那种人最吃这一套,你越示弱他越觉得你怂,你越认软他越觉得你可欺。
一旦王虎认定赵佗是畏罪避祸,自寻死路,就会觉得把他送进死士营比在校场上打死他更痛快。
死人一了百了,活人扔进活棺材里慢慢烂,这才叫解恨。
赵佗把腰牌收回怀里。
他在心里把这套设想从头到尾过了三遍。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表情都算好了。
三天后他要活着从校场走下来,然后走进边四营那道门。
那地方是北疆最底层的炮灰编制,进去后能活着出来的没几个。
但赵佗想的是另一回事,没有上官管着的地方,才是他能喘气的地方。
手里有刀有人有吃的,在哪都能活。
死士营再差,总比被王虎在校场上名正言顺打死强。
而且进了死士营,他就彻底脱离了王虎的编制,王虎想再动他,得绕好几层规矩。绕的层数越多,漏洞就越多,赵佗就有活路。
天彻底黑了。
赵佗站起来往正帐方向走了一趟。
他没进帐,就在帐外叉手报了话,说决斗他接了,三日后辰时校场见。
说完转身就走。
王虎在帐里没出声。
帐帘缝隙透出的火光里,王虎的影子映在帐壁上,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影,瘦高个,低头拨拉着什么。
赵佗认得那是吕安。
第二天早上,他找了营里管簿册的老卒登记了阵亡名录。
老卒翻着册子问了名字、籍贯、入伍年份,赵佗站在旁边一个一个答。
写到刘起的时候老卒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刘起家里还有个老娘在陇西”。
赵佗点了下头,说知道,抚恤文书上把陇西的地址写清楚。
然后他拿着侯德贵那块腰牌去账房把抚恤文书递了上去。
管账的是个中年文吏,翻了翻册子又看了看赵佗递来的腰牌,问他。
“侯德贵是你什么人?”
“什长。河滩上战死的。”
“他家里没人来领?”
“没人了。把他那份分给他那什的弟兄。”
文吏把名字写了,竹简卷起来归了档。
赵佗站在旁边看着每一个字都落定才走。路过营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值戍木牌上那块“侯”字牌,还挂在那儿。赵佗伸手把它取下来揣进怀里。
当天下午他去营中武库领了一柄新刀。
赵佗把新刀抽出来试了试刃口,又拎了拎分量,比旧刀沉了半斤,刃面也更宽。他把新刀挎在腰上,旧刀用布裹了塞进铺盖卷里,他的手里还有三把环首刀,那可是好刀。
林大木他们不敢来找他要回去,也不可能还给他们。
入夜之前他蹲在伤营门口拿磨石把新刀过了一遍,刀刃磨得能映出火把的光。
孟七过来蹲在旁边看他磨刀,看了半天问了一句。
“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赵佗把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一眼,放回鞘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天后他就要进校场进行一场真正的生死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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