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设在边营正中间那片夯土空地上，四面插了旗，北边搭了个台子，台上坐了五个人。
左首是军府簿曹，来录生死状，登记比武胜负与兵员黜陟，掌整场比试文书备案；
中间是第四戍区校尉张贲，一张长脸，眯着眼冷眼俯瞰校场，气场沉敛；
正中官位最尊，是统领边营野战兵马的都尉李鹄，端坐正中，神色肃穆不怒自威，镇着全场秩序。
右首是郡府派来的督武吏，管现场裁定纠察、核验比试规矩，手里攥着根惩戒用的黑竹鞭；
还有一位是边营屯尉周戍，掌本屯日常戍守，卒伍管束，是本场比试一众士卒的直属上官，端坐末位。
台下黑压压站了二三百号人，边四屯的军卒几乎全到了，还有隔壁几个屯跑来看热闹的。
卯时末的日头刚爬过营墙。
赵佗站在校场东边，气定神闲。
王虎站在西边，两人隔了二十步远。
王虎穿了一身轻便札甲，腰里悬着那柄开了刃的青铜剑，站在场中反复活动手腕脚踝，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四个亲兵举着旗肃立在他身后，旗面上绣着苍劲的“王”字，据说这是他们宗族族老的手笔。
赵佗腰间挎着昨天从武库领的新刀，没换甲，没换靴，连头发都没重新扎。
把那块“侯”字木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台上簿曹站起来念决斗条令，意思是双方自愿较武，生死自负，伤死不究，事后不讼。
念完后，王虎先上前按手印。
赵佗跟着走过去，按了手印。
督武吏的黑竹鞭往地上一抽，“啪”的一声脆响。
“王虎，赵佗，最后确认，你们对今天的后果清楚了吗？”
“清楚了。”
王虎，赵佗异口同声。
声音刚落完，王虎就迫不及待动了。
他右脚蹬地，整个人像头下山豹子一样朝赵佗撞过来，左拳虚晃，右腿横扫。
这一脚扫的是赵佗左膝外侧，靴尖裹着风，沙地上被犁出一道浅沟。
赵佗见过王虎跟别人打过，他这第一招一贯是左拳虚晃接右腿横扫，扫实了胫骨能断成两截。
赵佗后退半步，让过横扫的锋芒。
王虎紧跟着膝盖提起来，膝尖撞向他小腹。
赵佗侧身一让，铁刀连鞘横拍在王虎膝侧，借他的力往右跨了半步。
这两下让得干净，围观的卒子里有人“咦”了一声。
但台上张贲眯着的眼睁开了，督武吏手里的黑竹鞭顿了一下。
他俩看得清楚，赵佗退的那两步极有章法，不多退一分，不慢一息，每一寸都在王虎拳脚将将落空的边界上。
王虎第三招出来了。
膝落，拔剑。
青铜剑从鞘里弹出来的那一下快得像蛇吐信子，剑尖直刺赵佗咽喉。
这一剑，三年屯长积攒的杀伐劲全灌进去了，台下倒抽冷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赵佗动了。
他手上那柄新刀连鞘往上一格，刀鞘横担在王虎剑脊中段。
王虎的力是直的刺，赵佗的力是斜的挑，青铜剑被带偏了三寸，贴着赵佗左耳擦过去，削掉了他耳边几根碎头发。
这是第一招，好险。
第二招赵佗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缩了半尺，左掌从下方托住王虎握剑的手腕往上一推。
王虎腕子被推得翻了个面，剑尖朝天，门户大开。
赵佗右膝已经顶进他左腿腘窝后方那个软筋处。
这一次赵佗没收力。
膝盖顶上软筋的同时，他整个人往前压了半步，左掌推着王虎手腕不放，右臂从外侧箍住王虎左肩往下带。
三股劲合在一处，王虎那条左腿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当场软下去，整个人往前栽。
第三招。
赵佗松了箍肩的右臂，改为左手压腕，右手按肩，两手交错一拧，王虎面朝下扑倒在沙地上。
赵佗单膝压住他后腰，空出来的右手按着他后脑勺往地里摁。
青铜剑脱手飞出去，铛啷啷插在三丈外的沙土里。
校场上一片死寂。
二百来号人，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赵佗单膝跪压在王虎背上，王虎半张脸埋进沙土里，后脖子青筋暴出，两条腿还在蹬，但腰被压实了起不来。
台上张贲慢慢站起来了。
簿曹手里的竹简差点掉地上。
督武吏攥着黑竹鞭盯着场中，嘴半张着，鞭子忘了抽下去。
赵佗低着头，臂上腰上发力撑了三息，然后松了手站起来。
王虎从沙地里撑起上半身，满脸沙子。
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
他瞪着赵佗，眼珠子充血，嘴角抽搐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
“你……你他妈装的……六年你都在装……日你娘的装。”
要说三天前王虎被绊倒还认为是赵佗投机取巧，那么今天算是妥妥的实力派。
赵佗没理他。
他弯腰把王虎那柄青铜剑从沙地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剑刃，崩了个小口子，刚才那一下格的。
他把剑插回鞘里，走回去放在王虎脚边。
然后退后两步，叉手朝台上行礼。
校尉张贲从台上走下来了。
他走到场中先看了一眼还在喘粗气的王虎，又看了一眼平静站着的赵佗，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在北疆待了十几年，见过底层卒子打赢上官的，没见过赢得这么干净利落的。三招，王虎拔剑被格开，手腕被掀翻，人被摁进土里，中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你戌边几年了？”
张贲问。
“回长官，六年了。”
赵佗赶紧氮气跪地行礼。
张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了句。
“好样的。”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擦鼻血的王虎，转身回了台上。
督武吏这才反应过来，黑竹鞭往地上一抽，高声宣布。
“较武决断，赵佗胜。生死状不计，双方存亡自理。”
围观的卒子里终于发出窃窃私语声。
赵佗站在场中，右手攥着刀柄。
他看了一眼王虎，王虎正被人扶起来，左胳膊垂着，嘴角的血沫子还没擦干净。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赵佗从那双充血的眼珠子里头看见了比恨更狠的东西。
那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执念，要把眼前这个人连根拔掉，一辈子都不罢休的执念。
赵佗走到王虎左侧，王虎那条胳膊垂着，前臂微微内旋，肘关节外侧鼓起一个硬包，筋跑偏了。
赵佗伸出左手托住他上臂，右手握住前臂往内旋方向轻轻一拧，同时拇指压住那个硬包往正位上一推，王虎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胳膊上那根偏了的筋"啪"地弹回了槽里。
整条手臂随即恢复了正常的垂度，手指头也能动了。
全程不到三息。
有人小声嘟囔了句"这他妈什么路数"，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懂个球。"
赵佗把刀挎回腰间，转身朝台前走了几步，重新叉手行礼。
“诸位上官，赵佗今日以下胜上，虽侥幸活命，但自知开罪上官，破坏军序，犯下目无官长大罪，无以在边四屯立足。愿自请调离本屯，转入边四营为国效死。请诸位上官核批。”
“边四营”三个字一出口，校场上又是一阵死一样的安静。
边四营是什么地方谁都清楚，进去了就相当于半条腿踏进棺材，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
所有围观的军卒都想不通，一个刚刚当众碾压了屯长的狠人，为什么要自己去那活棺材里送死？
王虎在后面猛地抬起头，满脸沙子血痕，眼底从愤恨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隐晦的，压不住的狂喜。
死士营。
赵佗自己要去死士营。
那地方不用他王虎动手，姓赵的活不过三个月。
张贲看着赵佗，沉默许久。
赵佗等着回话。
“你可想好了？”
张贲问。
“想好了。”
张贲看了他两息，转身走回台上，毕恭毕敬地走近都尉李鹄，两人剪短交流了几句。
张贲冲簿曹点了下头。
转脸问王虎。
“王屯长，你可舍得？”
王虎嘴唇动了动，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欢送”俩字硬生生吞回去。
信不有种地说了句。
“赵伍长忠勇可嘉，我赞成。”
簿曹铺开另一卷竹简提笔落字，督武吏从腰间解下裁夺章往墨里蘸了蘸，往竹简末尾一盖。
赵佗站在场中。
他知道这道文书一落，王虎就再也管不着他了。
死士营那道门还没跨进去，但他的名字已经从边四屯的编制簿上划掉了。
三里外的荒岭坡上，那座土寨子已经在等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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