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校场的时候赵佗没回头。
王虎被人扶走了,四个亲兵架着他往正帐方向去,左胳膊吊在布兜里。
孙小六从人群里挤出来跟在他后面走了十几步,压着嗓子问:“你真去死士营?那地方进去了可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出不来。”
“你他妈疯了。”
赵佗站住了,回头看了孟孙小六一眼。
赵佗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在边四屯好好待着。我走了以后,我那伍里的人你多照应一下。”
赵佗往伤营走,去拿回埋在草堆里的三把环首刀。
路过王虎正帐的时候,帐帘掀开着,里面火光映着王虎坐在火盆边上的侧影,左胳膊架在膝盖上,一个亲兵正给他正骨。
赵佗没停步。
回到营房他把铺盖卷了,三把环首刀已经起了出来,那可是大宝贝,连同旧刀裹进褥子里,新刀挎腰上。
现在的赵佗身上有着五把刀。
吴治蹲在墙根底下磨铁条,看见他收拾东西手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是赵佗第一次和吴治正面对上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就是看,像是打量一块铁值不值得烧。
赵佗没说话,把铺盖卷扛上肩,出门走了。
死士营在边营东北方向三里外。
赵佗沿着荒路走过去,一路上全是碎石和枯草。
走到坡顶才看见那座土寨子,比他想象中还破。
墙不到一人高,寨门是两根歪木桩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木牌,炭笔写的“边四营”三个字模模糊糊。
木牌底下靠墙坐着一个老兵,嘴叼着根草棍,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看见赵佗走过来也不起身。
“干啥的?”
“刚调入的。赵佗。”
老兵伸出一只手。
赵佗把怀里那卷竹简递了过去。
老兵接过来凑近眼前眯着眼瞅了半天,封口火漆,张校尉印,督武吏戳,一应俱全。
他翻完了把竹简扔回赵佗怀里,朝寨子里努了努嘴。
“进去吧。右拐第三间,找姓李的老什长报到。”
赵佗把竹简收好,迈步进了寨门。
里头比外面看着还破。
几个光膀子的卒子蹲在墙根边,有人在削木棍,有人在打盹。
就是没人抬头看一眼赵佗。
新来的在死士营不稀罕,反正进营后能活过仨月的人并不多,这么多年下来,整个死士营攒下来的军卒总共才一百八十五人。
赵佗走到右拐第三间房门口,门板半掩着,里面传出一股劣酒味。
他敲了两下门框,里面瓮声瓮气吼了句“进来”。
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卒,那个姓李的老什长。
下巴上胡子拉碴,脚蹬一双破了口的皮靴搭在桌沿上,手里捏着个粗瓷碗,碗里剩半口不知道什么劣酒。
桌子对面墙上挂着一柄长戟,戟头磨得发亮。
“新来的?”
老李把碗搁下,上下打量赵佗。
“边四屯。赵佗。”
“边四屯?”
老李咧了下嘴,笑得很舒坦。
“王虎手底下那个?校场上把屯长摔了的那个?”
赵佗点了一下头。
老李又嘿嘿干笑了两声,从桌上摸过一卷名册翻了翻,低头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名册一合。
“行了。你原先伍长是吧?进了这儿按人头重新编。你运气不错,刚巧上头补了一批名额下来,什长缺一个。你案卷上写了‘校场较武胜屯长’,郡府那边觉得你身手够使,直接给你提一级,晌午刚到的文书。”
赵佗愣了一下。
“什长?”
“对。什长。管十个人。”
老李把碗里的剩酒仰脖子干了。
“别高兴太早。你手底下那十个人是昨晚上刚凑拢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他妈死营里最不听话的刺头。打残了打废了的往各什推了一圈没人要,最后堆这儿了。你带得动带不动是你的事,上头只管看你带出来的人能不能打仗。”
赵佗听完点了下头。
他问老李。
“我的人在哪?”
“后头那片空地,自己找。都是你那什的,去认认脸。营房就在对面。”
老卒又续了半碗酒,冲赵佗摆摆手。
赵佗到营房里安顿下来,把被褥往草垫上一放,抽出三把环首刀和那把破铁刀,把它压进草褥下面,盖的严严实实。
赵佗出了门绕到土寨后面,空地上一堆人东倒西歪靠着墙根晒太阳。
他数了一遍,正好十个。
个个瘦长条,有的瘦得肋骨根根凸出来,还有个半大少年。一个壮实汉子靠着土墙闭着眼打呼噜。
赵佗站在空地中间,放下那捆被褥,把铁刀从腰间解下来拄在地上。
“都过来。”
没人动。
唯一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胳膊上一条长疤从肩膀拉到手腕,走过来两步站住了,歪着头打量赵佗。
“你是新来的什长?”
瘦高个语气里带着点讥讽。
“看着也不比咱多长条胳膊啊。”
赵佗没理他,把铁刀往地上一插。
“我叫赵佗。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我不打人,不骂娘。凡是愿意跟我干的,按我说得来,有肉一起吃,有功一起分。不愿意的,现在站出来,我替你们去找上面换个什。”
十个脑袋抬起来了几个。
少年咽了口唾沫,问了句。
“有肉吃?”
赵佗看了他一眼。
“今晚就有。谁有本事弄来吃的,算本事。弄不来的,跟着我干,我来弄。”
瘦高个噗地笑了。
“你他妈刚来死营第一天,你上哪儿弄肉去?这儿粮饷半额,三天发一顿干饭,能活着就不错了。”
赵佗没接话。
他把铁刀从地上拔起来挎回腰间。
“今晚酉时,都在这儿等我。不来的,明天自己去找上面换什,我不拦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
背后传来几声不屑的嗤笑,还有一个瓮声瓮气的“傻货”。
赵佗没回头。
他在死士营里转了一圈,摸清了地形。
土寨后方挨着一片矮林子,林子边上有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石头缝间偶尔能看见几丛枯草下面有兔子洞。
北疆这地方到了冬天兔子不好打,但赵佗在边四屯那六年没少进山,一眼就知道个子丑演卯。
他蹲在河沟边上看了半盏茶的功夫,顺着几串新鲜爪印找到了两处兔子洞的出口,又捡了几根粗树枝削尖了头。
傍晚时分他回了后头空地。
十个脑袋果然都在,靠墙坐了一排,瘦高个坐在最前面,看见赵佗空着手回来,嘴角又翘起来了。
“说好的肉呢?”
赵佗没说话,从身后拎出来两串东西往地上一掼,四只灰毛野兔,颈上各有一根穿透了的尖木签。
空地上一瞬间静了。
少年先扑了过来了,蹲在兔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扭头看赵佗。
瘦高个脸上的讥笑消了大半,盯着那四只野兔看了好几息,抬头重新打量赵佗。
“有火吗?”
瘦高个愣了一下,扭回头冲墙根喊了句。
“耗子,拿火石。”
那个一直靠墙打呼噜的壮汉猛地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两块火石扔过来。
赵佗接住,架了几根枯树枝拢了个火堆,把剥好的兔子用粗树枝穿起来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进火里滋啦滋啦响,香味很快在空地上散开了。
十个脑袋全凑过来了。
赵佗把第一只烤好的兔腿撕下来递给那少年。
“拿着。”
少年接过来张嘴就咬了一大口。
旁边有人咕咚咽了口唾沫。赵佗把第二只撕开了分了一圈,每人都有。
轮到他自己,只剩最后那只兔子的一条后腿。
瘦高个接了兔肉没急着吃,拿在手里掂了掂,盯着赵佗看了一会儿。
“你叫赵佗是吧?”
“嗯。”
“我叫孟七。你这什长,行。”
赵佗没接这句夸,心里在算数,十个人,全是一堆没人要的散兵游勇。
但他今天晚上已经把他们拢到了一堆火边上,四只野兔换来了十个愿意坐下来的屁股。
三里外的边四屯正帐里,王虎坐在火盆边上左胳膊吊在布兜里。
亲兵端了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他右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
“赵佗那边有消息了?”
亲兵愣了一下,低着头回。
“进了死士营。郡府批了什长。”
王虎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汤碗停在嘴边半息,然后他慢慢放下碗,
什长。那狗东西不但没死在死士营门口,反而连跳两级从伍长提了什长。
“十个什么兵?”
他问。
“听说是死营里挑剩下的刺头,有伤有病有半大崽子。”
王虎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冷笑还是松气。
“什长又怎么样,手底下十个废物,在死士营那种地方,三个月之内要么被人打死抢粮,要么死在任务里。”
他端起碗把汤喝完了,碗往桌上一搁。
“看着吧。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心里在盘算他什么时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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