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士营的第一顿早饭是稀糊糊。
赵佗蹲在空地火堆边上,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黍米糊糊喝了两口。
他那十个人排着队从伙夫手里各领了一碗,蹲在墙根底下,一个个眼巴巴看着赵佗。
昨晚那四只兔子的油水早在肚子里烧干净了,这会儿饿得更狠。
赵佗把碗搁下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这十个人,再看清一个个都是什么货色。
瘦高个孟七胳膊上那条长疤从肩膀拉到手腕,看着吓人但手脚利索,昨晚分肉的时候他最后拿的最小的那块,没吭声。
少年叫狗儿,十五岁,爹妈死在匈奴人手里自己跑来当的兵,。
壮汉叫耗子,力气大,徒手能掰断树杈子,脑子不大灵光但听话。
瘸了腿的老兵姓葛,四十来岁,不怎么说话。
剩下的几个各有各的毛病,有一个背上烂了块疮一直没好;
有一个半瞎看什么都得眯着眼;
还有俩是犯了军规被踢进来的刺头,脸上总写着不服。
“从今天起,每天天亮进林子找吃的。打着了东西全什分,打不着的明天再去。伤病的留营里,一样有份。但有一条。谁偷懒耍滑,抢别人东西,别怪我翻脸。”
几个刺头互相对了一眼,其中一个嗤了一声。
“你谁啊,管得着么。”
赵佗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耗子和狗儿招了下手。
“走,进林子。”
狗儿第一个蹦起来跟上了。
耗子愣了一拍也跟上了。
孟七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那几个刺头啐了一口。
“傻逼。”
也跟上了。
头一天进林子打了三只兔子一只山鸡,回来分肉的时候赵佗把山鸡腿切下来递给那个背上烂疮的卒子,那人愣了愣接过去咬了一口,没抬头。
两个刺头蹲在边上看着分肉,嘴里嘀嘀咕咕但没敢上来抢。
第三天的时候,那两个刺头也跟进了林子。
赵佗心里有数,这帮人都是死士营里筛剩下的渣,但渣跟渣不一样。有人烂在骨子里,有人只是被踩进了泥里爬不出来。他得把后者捞出来,前者扔着不管。
第五天早上赵佗带人进林子之前,死士营的老什长李老头把他叫到屋里去了。
“郡府来人了。”
老什长把一卷竹简扔到桌上。
“点名要见你。”
赵佗把竹简展开看了一眼,郡府都尉幕府的印,写着让他去营门口接令。
他出了寨门走到坡下,路口停着一匹马,马上骑着个穿郡府制式褐甲的武吏,三十来岁,脸刮得干干净净,背后跟着两个随从。
武吏见赵佗走过来,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两息。
“赵佗?”
“是。”
“郡府兵曹核验了你校场较武的案卷和死士营的报到文书,你从边四屯伍长转入边四死士营什长,编制变更核准,即日生效。”
武吏从怀里掏出一卷盖了郡府火漆的文书递过来。
“这是正式任命书。”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赵佗脸上扫到他身后那座破土寨子上,又扫回来。
“兵曹掾史王梁让我带句话。”
赵佗把文书接过来收好,没接话。
“王掾史说,你一个庶人出身的伍长,校场上赢了士族武官,按律该罚。但张校尉和督武吏都签了核准,兵曹不好驳回。”
武吏的声音低了些。
“王掾史说他在兵曹一天,你这辈子别想从边四营挪出去。好好待着吧。”
说完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走了。
赵佗站在路口把那卷任命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火漆印是郡府兵曹的,字是吕安写的,规规矩矩秦隶,末尾盖了兵曹掾史王梁的私印。
文书措辞挑不出毛病,编制变更合规、晋升程序合规、调令依据合规。
但武吏带的那句话才是真话,王梁在兵曹一天,赵佗就一天别想挪窝。
他把文书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回寨子。
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朝坡下那条通往边四屯的荒路看了一眼。
王梁是王虎的族叔,这话是王虎让他带的。意思很清楚,你在死士营待着,我不动你,但你也别想出来。你就在那活棺材里慢慢烂掉。
赵佗站了两息,弯腰从地上捡了根粗树枝拿手里掂了掂,走回空地去了。
当天下午他带人进林子之前,注意到东墙根底下蹲着个生面孔。不是他什里的,也不是死士营原先那帮人。
那人二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死士营旧褐甲,坐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能看见空地上所有人的进出。
赵佗脚步没停,从那人面前走过去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手,虎口有茧,但茧的位置不对,不是拿刀磨出来的,是指头捏笔杆子捏出来的。
赵佗没吭声,带着人进了林子。
走到半路他让孟七把狗儿叫过来,低声说了句。
“营里东墙根底下蹲着个生脸,瘦长脸,你回去盯着他。看他跟谁说话,往哪儿去。”
狗儿点了下头,从林子里绕了个弯跑回去了。
傍晚回来的时候狗儿在火堆边上凑到赵佗耳朵根底下说。
“那生脸今天跟二什的秃头说了两回话,都是趁没人看见的时候。秃头收了他一块干饼。”
赵佗嚼着兔肉没接话。
秃头是死士营二什的什长,手底下拢着七八个悍卒,在死士营里算一股不大不小的势力。
前两天赵佗分肉的时候秃头蹲在墙头看过几回,没下来要,也没走。
“明天继续盯。”
狗儿点着头跑开了。
当天夜里赵佗蹲在火堆边上烤火,孟七凑过来蹲下,拿树枝拨拉了两下火堆。
“东墙根那生脸我也看见了。不是咱营里的,以前从没见过。”
“王虎的人。”
孟七手停了一下。
“你咋知道?”
“王虎的族叔在郡府兵曹当掾史,今天让人给我带了句话,说我别想从死士营挪出去。意思是他要把我按在这儿。按在这儿还不够,还得知道我在里面干什么。生脸就是来盯我的。”
孟七把树枝扔火里,骂了一声“***”。
“那你咋办?”
赵佗啃完最后一口兔肉把骨头扔进火堆里,擦了擦手。
“先不管他。他盯他的,我干我的。他要是只盯不动手,就让他盯。”
赵佗看了一眼火堆边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十个人。
“要是动手,他带的刀可没我多。”
赵佗从边四屯带过来的一把破铁刀和缴获的三把环首刀就藏在他的床下。
孟七嘿了一声,没再问,靠着墙闭上了眼。
赵佗坐在火堆边上又添了根柴。
火光映着他那张被北风刮糙了的脸。
从校场到死士营满打满算六天,他从一个被屯长捏在手里的伍长,变成了一个手握正式编制,有自己的十人小队,有独立军功簿的什长。
王虎的手伸不进死士营,王梁的手也伸不进来,他们只能派人来盯,盯得住人盯不住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卷任命书,火漆印上的字被火光映得发亮。
死士营的编制挂在郡府都尉幕府名下,不归边四屯管,不归王虎管,不归王梁管。这是整个北疆唯一一处没人能随便拿捏他的地方。
赵佗把任命书塞回怀里,靠着土墙闭上眼。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寨子外面的北疆荒原一片漆黑。
赵佗知道明天早上起来,那个生脸还会蹲在东墙根底下,秃头还会跟他说悄悄话,王虎的人还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盯着他。
但他手底下已经拢住了十个人。
十个人不算多,但够他在这活棺材里扎下第一根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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