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佗进死士营第七天,他那什人几乎就没饿过肚子了。
每天天亮进林子,过午回来,野兔山鸡狍子没断过。
赵佗把打来的东西全拢到空地上,按人头切,一人一块,不偏不倚。
头两天那几个刺头还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看笑话,到了第三天也摸起刀跟进了林子。
死士营里别的什就没这个光景。
二什的秃头手底下拢着七八个人,三天发一顿干饭,掺了沙子的黍米煮成糊糊,喝完了碗底沉一层渣。
三什更惨,上个月饿死了两个伤兵,尸体抬出去的时候人瘦得皮包骨头。
大壮那什好一点,大壮自己有力气,偶尔能逮只野鸡,但也就够他一个人塞牙缝。
赵佗这十一个人天天有肉吃的消息在死士营里传开了。
第五天的时候,有个生面孔蹲在空地边上看了半天。
赵佗认得他,是四什的一个卒子,平时不怎么说话,脸上瘦得颧骨高耸。
那人看了一会儿没上来,转身走了。
第六天又来,还是蹲在边上看着。
第七天早上赵佗带人出寨门进林子的时候,那人跟在队伍尾巴上了。
赵佗回头看了一眼没吭声,那人就一直跟着。
打到第三只兔子的时候,赵佗把兔子扔给他,那人接过来愣了一下,蹲下去把兔子剥了皮,手法利索。
赵佗问他叫什么,他说叫石头。
当天晚上分肉的时候赵佗多切了一份递给石头,石头蹲在火堆最外圈吃了,吃完也没走,靠着墙根坐下来,像是认了地方。
孟七凑过来低声说。
“这小子以前是四什的,四什饿跑了一半人,剩下几个半死不活的。他倒是有点眼力见。”
赵佗嚼着兔肉没接话,心里在算数。
十一个人变十二个,林子里打的野物够不够分?
够。
再添两张嘴也够。
但死士营里像石头这样的人有多少?
一百八十五个编制,实打实活着的大概一百二三。
大部分都在饿肚子。
他这什能养十二个,养不了全营。
但只要能养的住这十二个,就能立个样板,让别的什的人自己走过来。
第八天出事了。
早上赵佗带人进林子之前,二什的秃头带着三个人堵在了寨门口。
秃头姓朱,脸上没毛,光溜溜一颗脑袋在晨光里泛着青,手底下拢着七八个悍卒,是死士营里除了大壮那伙之外最大的一股。
“赵什长。”
秃头站在寨门中间,歪着头看赵佗。
“听说你天天进林子打食?”
赵佗站住了。
身后孟七耗子狗儿全停了脚。
“有事?”
“没事。就是想问问,你那什里吃的,见者有份不?”
赵佗看了他一眼。
秃头身后三个人抱着胳膊站成一排,腰里都挎着刀。
“见者有份。”
赵佗说。
“想吃的跟我进林子,自己打。”
秃头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
“赵什长,咱明人不说暗话。你天天打食养你那帮人,二什的弟兄们看着眼馋。都是一个营里的,你吃肉,弟兄们连口汤都喝不上,说不过去。”
赵佗把肩上的麻绳扔给狗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秃头面前。
两人隔了不到一臂远。
秃头比他矮半头,但肩宽背厚,站在那儿像堵土墙。
“朱什长。死士营的规矩是各什管各什。粮饷半额,谁有本事谁弄吃的。你二什的人想吃饱,你带着进林子打。打不着是你的事。抢别人的,秦律里叫掠人财物,军法司那边管这个。”
秃头脸上那点笑收了。
“你一个刚来七天的什长,跟我讲秦律?”
“不讲秦律也行。”
赵佗盯着他。
“那就讲拳头。你手底下拢了八个人,我这什有十二个。你要抢,咱们就在寨门口练练。打赢了,我什里的肉你随便拿。打输了,你带着人滚远点。”
秃头盯着赵佗看了好几息。
身后那三个人攥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寨门口围过来看热闹的卒子越来越多,大壮蹲在墙头上叼着草棍往下看,嘴里嘿嘿笑了两声。
秃头忽然退了一步。
他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嘴角咧着但眼底还是冷的。
“赵什长说笑了。都是自家弟兄,抢什么抢。你打你的食,我睡我的觉。”
他侧身让开了寨门。
赵佗没再看他,带着人出了寨子。
走远了之后孟七凑上来低声说。
“那秃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以前是边军里的什长,犯了事被踢进来的,手底下那几个人都听他使唤。”
“知道。”
“那你咋办?”
赵佗没回话,脚步没停。
他在想另一件事。
秃头堵门的时候,东墙根底下那个生脸一直蹲着看,没上来帮腔也没走。
王虎的人在看戏。
赵佗跟秃头对上,不管谁赢谁输,王虎那边都乐见其成。
最好两败俱伤,省得他动手。
进了林子之后赵佗照常带人围猎,打到过午扛了三只兔子和一只小山猪回来。
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只山猪的后腿割下来,递给了蹲在墙根底下的秃头。
秃头愣住了。
“二什的,拿着。”
赵佗把猪腿搁在他面前的砖头上。
“我什里吃不完这么多。你分给底下人。以后每天我打多了就搁这儿,谁先来谁拿。”
秃头盯着那条猪腿看了半天,抬头看赵佗,眼神比上午复杂多了。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点了下头,没出声。
赵佗带着人回了空地。
孟七在后面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了。
“你给他肉干啥?那秃子早上还要抢你来着。”
“他抢是他的事。我给他肉是我的事。”
赵佗蹲在火堆边上开始处理剩下的兔子。
“死士营里饿着肚子的人太多,我养不了全部,但能养一个是一个。秃头手底下那七八个人也饿着,我给他一条猪腿,他底下人就有口吃的。下次他再想堵我的门,他底下人先不干。”
孟七咂摸了一下这话,嘿了一声没再问。
当天傍晚分肉的时候,赵佗注意到石头蹲的位置比昨天又近了一圈。
那个叫石头的卒子虽然不出声,但他一直在看赵佗分肉的手法,每一块都切得匀,最外圈的人分到的和火堆正中间分到的一模一样。
赵佗把最后一块肉递给石头,石头接过去没吃,揣怀里了。
赵佗问他怎么不吃,石头低声说了句。
“三什有个断了腿的老卒,两天没吃东西了。”
赵佗看了他一眼,又切了一块递过去。
“替我给。”
石头接过来揣好,转身往三什的方向跑了。
孟七蹲在火堆边上剔牙,看着石头的背影说了句。
“这小子心软。”
“心软好。”
赵佗往火里添了根柴。
“心软的人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赵佗靠着土墙闭上眼。
他摸了摸怀里那卷任命书。
死士营的编制挂在都尉幕府名下,秃头也好王虎也好,只要他不犯军规,谁也不能把他从这个编制里踢出去。
但光守着编制不够。
他得把底盘扎稳,把人心拢住,把手里这把刀磨利。
林子里打来的肉养活了十二个人,多出来的猪腿分给了二什,石头又把肉带去了三什。
一口一口地喂,一个人一个人地拢。
明天早上还得进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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