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又下了一场雪。丘峰和舒琪走完了最陡的那段山路,在背风处歇了一刻钟。舒琪靠着石壁打盹,呼吸短而浅,下巴缩在围巾里。丘峰没睡,他把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玉珠的微光反复对照地形。
玉珠在舒琪胸口安静地亮着蓝光。从昨晚开始它一直没变过色,像一颗凝固的夜明珠。但丘峰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舒琪的呼吸变重,玉珠的光就微不可察地暗一瞬,等她平静下来又复原。它在跟着她的心跳走。
他记住了这个规律。
一炷香后他推醒舒琪。她睁眼时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掉的涎水,用袖子擦了擦,懵懵地问:“到连城了?”
“还有一千二百九十里。”
舒琪“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来时她皱了皱眉——昨夜蹲在废墟里埋熊时腿冻麻了,血脉还没完全通顺。她没抱怨,只是慢慢屈伸了几下膝盖。
他们继续上路。山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雪积在枝头压弯了梢,人走过时头顶簌簌地落白。舒琪走在前面,丘峰跟在后面,他每隔十来步就回头看一眼来路——脚印只有他们自己的,没有第二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后颈贴了一片薄冰。
他几次猛然回头,除了雪和树什么都没有。
“哥你干啥?”舒琪被他忽然停住的动作吓了一跳。
“没事。继续走。”
第三次回头时他看见了一截白色的尾巴尖缩进树洞。太快了,快到他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他盯着那个树洞看了三息,没有东西出来。他收回目光,把匕首从腰间布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继续走。
又走了大约两里,路断了。面前是一道悬崖。
严格说不是纯悬崖——是山体在这里被劈开了一道裂缝,宽约三丈,深不见底,黑雾从谷底涌上来,带着硫磺气味。对岸的岩壁上有抓痕和凿孔,似乎曾经有桥,但桥面不知被谁拆走了,只剩两端断裂的桩头。
“走不了了。”舒琪退后一步,靠在丘峰身上。
丘峰举起玉珠对着峡谷方向。珠光亮了一瞬,蓝色不动,但光晕边缘泛起一丝极细的银丝,像冰面下游动的鱼。他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玉珠,帮我们找条路。”
珠身微微发热,蓝光聚成一线,向峡谷侧面扫去。光划过岩壁时,在某处停住了——那是一块突出的岩石,表面覆着一层薄冰,冰面在玉珠光照下泛起微微的荧光。丘峰凑近看,荧光里隐约有一条攀爬路线:几个凿点,一道斜切下去的裂缝,底部是稍宽的台地。
“从这儿下。”他说。
舒琪探头看了一眼,悬崖下方的黑暗像一张张开的大嘴。她没说话,只是把围巾重新系紧了,打了一个更结实的结。
丘峰先下。他把匕首咬在嘴里,手指扣进凿点,脚尖探向裂缝边缘。岩壁上的冰又薄又滑,一触即碎,下面是更粗糙的岩石面。他每挪一步就停下来,用脚踢掉下一处位置的浮冰,确认落点稳固了,才抬头向上喊:“舒琪,踩着我的脚印下。别急。”
舒琪学着哥哥的姿势趴下身子,脚尖探进他留下的凿点。她的手指短,扣得不牢,全靠掌心和指腹的摩擦力挂着。下行到第三处落点时,她左脚踩到一块暗冰,脚掌猛然滑脱——
“哥——!”
她的身体往右侧歪倒,右手从凿点脱出,整个人只剩左手还挂着。丘峰在下面两丈处猛回头,看见妹妹像一面旗子挂在崖壁上,脚尖在虚空里乱蹬。
“别乱动!左手别松!”
他往上攀了两步,用肩膀顶住她的鞋底往上推。舒琪借力把右手重新抠进石缝里,指甲蹭在岩石上发出“咯”的一声。她没喊疼,只是喘得厉害,胸口玉珠的光从蓝变红又变回蓝,像被吓到又强行镇定下来的心跳。
“继续。”丘峰说,“我就在你下面。”
舒琪低头看了他一眼。他仰着脸,额头上有血珠——刚才往上攀时被石棱刮的。她没说什么,把左手的抓握姿势调整了一下,继续下行。
又下了一丈多,谷底的硫磺味越来越重,雾气从下面涌上来,能见度降到不足三尺。丘峰停在台地上喘了口气,脚下踩到的是实的——一块斜伸出来的石坪,宽约六尺。他蹲下来用匕首戳了戳石面,确认承重没问题。
“到了。舒琪,最后一步,跳。”
舒琪松开手落下来,脚掌落地的瞬间膝盖一弯,整个人歪倒在哥哥身上。她的右手伸出来给他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劈了,甲缘渗出细血丝,不严重,但看着疼。
丘峰从怀里摸出一小截布条给她缠上。布条是从他内衣下摆撕下来的,还是温的。“还能握拳吗?”
舒琪试着握了一下。“能,就是有点刺。”
“先忍忍。到了下面再处理。”
台地尽头有一条更陡的冰坡,坡度近乎垂直,但坡面上有一层碎石和积雪,踩上去沙沙地响。两人互相拽着贴着坡壁往下挪,脚尖在碎冰上刮出火星。丘峰的匕首插在冰缝里当锚点,每隔两步就换手重新扎一下。舒琪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准确踩在他踩过的位置。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坡底时,舒琪的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头滚落下去,在黑暗里翻滚了七八下才停——那声音听起来离谷底还有很远。舒琪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脚跟撞上了丘峰的小腿。
丘峰刚要开口说“小心”,脚下的整块冰层突然碎裂。
他整个人翻了出去,匕首从冰缝里脱出,打着旋消失在雾里。他的身体沿着陡坡滚落,肩膀撞上石棱,又弹起来,再撞上下一块凸起。
“哥哥——!”
舒琪的喊声刚出口,腰间的绳索猛然绷紧——他们出发前母亲用一根红绳把两人的腰带系在了一起——她被丘峰的体重拽出崖壁,两个人一起翻坠而下,在雪雾里越来越小,像两粒从筛孔漏下去的沙子。
躲在岩石空洞的白蛇看到,眼睛立刻发射看不见的波纹,照在玉珠上。
坠落中的舒琪忽然感觉到胸口的玉珠在烧。不是烫,是一种密实的热,从珠心往外顶,像有颗心脏在她锁骨之间跳动。蓝光转为急促的红色,越来越快,快得像擂鼓。
父亲信里的话在耳边回响——“攻杀必须你们自己主动。你们不想活,它不会替你们活。”
舒琪闭上眼睛。
寿糕被烧的画面在回放,奶油溅成花朵的形状。四道焦痕、被烧化了的毛熊、哥哥拽她出门时额角的汗。此刻她满脸冰碴子,风割着脸颊,谷底的黑雾在下面等着接住她,或者不接。
她睁开眼睛。
“我不能再失去了。”
她掌心那道月牙纹骤然发烫。她向着哥哥坠落的方向俯冲,身体在空气中撕开一条细窄的甬道——风速在她耳边呼啸,但她听不见了。她的视线锁在丘峰身上,他还在下面翻滚,肩膀上的伤口在飙血,绳端连着她的腰,把他和她拴成同一根线上的两颗珠子。
“就要追上了。”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丘峰手腕的瞬间,掌心的月纹与坠落中不知何时亮起的日纹——同时旋动。一道红光从两人交触的皮肤处炸开,迅速包裹住两人的全身,形成一个球体。肉眼可见的,从俯冲姿势急剧减速,像有人在他们身下铺了一层看不见的网。
他们摔在谷底雪地上,震感被削减大半,只剩微微的钝痛。雪被砸出一个大坑,坑底的雪沫扬起来糊了两人一脸。
远处雪坡上,那道细长的白影停住脚步。她远远看着坑底那团未散的红光,确认两人尚能动弹,然后转身,消失在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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