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底。丘峰先清醒过来。他手掌撑着地面,慢慢收紧双腿,咬牙坐起来。右肩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棉衣撕开一道长口子,底下的皮肉翻卷着。他撕了一截内衬布条压住伤口,疼得太阳穴突突跳。
舒琪在他旁边慢慢直起腰,捂着发昏的脑袋。她额角磕出一小块乌青,膝盖的擦伤渗出血丝,指甲劈裂的伤口被石壁蹭得更深了,但都不致命。她抬手摸了胸怀——玉珠还在,蓝色,安静地贴着她的锁骨。
“兄长,我们还活着?这是哪……像是平原。”她茫然四顾,“我们逃出山了?”
“不知道。”丘峰翻开地图对照——地图上标记的等高线和眼前的地形对不上,可能是坠落时偏离了路线。“还得靠玉珠。”
舒琪爬到他身边。丘峰本能地去摸她的头发——但冰天雪地里奔波太久,发丝早已冻硬,失去了柔软的触感,像一蓬冰草。他喉头一紧,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舒琪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心跳渐渐平稳,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顺势躺下了。
她躺了不到三息,玉珠突然闪红。频率不快,一明一暗,像警示灯。
丘峰立刻警觉。他按住舒琪的肩低声说:“别动。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果然树丛里有枝叶晃动的声音。一道黑影从侧面那棵枯树的横枝上直扑下来,带着一股腥风。丘峰抱紧舒琪猛地滚开,滚了两圈才停住。那黑影扑了个空,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起头来——一张暗青色的脸,两只獠牙从下唇翻出来,眼眶深陷,瞳仁是浊黄的竖线。
“玉珠!”丘峰喊。
舒琪举起项链,光束从珠心喷出,击中那妖怪的胸口。他被弹飞三丈,背脊撞在树干上,树冠上的积雪簌簌下落,把他埋了一半。
但与此同时,另一方向又扑来一个。同样的暗青脸,同样的獠牙,只是体型略小。舒琪转身再射,光束扫过那妖怪的肩膀,他只被打偏了方向,落地后立刻站稳。两次攻击都没有杀死任何一个。
“躲着打!”丘峰把舒琪拉到一棵粗树后面,自己握着匕首挡在前面,“他们怕光,但没被光杀死。”
那两个扑空的人没有继续追击。他们站在原地,青色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骨哨含在嘴里。哨声尖而短,像鸟被掐住脖子时的最后一声叫。
树冠中应声飞出七道黑影。加上地面两个,九人组成天罗地网,把兄妹合围在中央。他们不是站成一圈——而是交错站位,彼此之间有一段固定的距离,每个人脚下都踩着一根暗紫色的细线。那线连成一张网,从树冠到地面,把整个空间切成了格子。
舒琪举着玉珠四处扫射,光束如板子,小妖接连被弹飞。但每一次被弹飞后,他们拽着树枝又荡了回来,落点更近,位置更刁。九个暗青色的面孔交替出现,像旋转的刀片。
“舒琪!他们是陷阱系——靠网困人!冲出去,别在圈子里停!”
丘峰背起舒琪,朝吹哨的那个小妖全力冲撞。那人骂了一句:“还想冲出包围圈?兄弟们合围!”
九妖从九个方向同时收网,暗紫色的绊索从雪下弹起缠向两人的脚踝。丘峰原地起跳躲过第一道,但第二道紧接着刮来,擦着舒琪的小腿扫过,裤脚被割开一道口子。
“哥!他们越缩越紧了!”
丘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命。本能地攥紧玉珠,一道暗红光芒从玉珠涌出,顺着两人相连的身体流窜至丘峰的右臂。
他对着收拢的网眼正中砸出去。拳头砸中网面的瞬间,暗紫色的绊索像被火烧的蛛网一般蜷缩断裂。九妖在惨叫声中被红光包裹,当空解体,化为灰烬被风吹散。那张困住他们的网从中央炸开一个窟窿,边缘还在滋滋冒烟。
舒琪从他背上滑下来,看着漫天飘落的灰烬,愣了一息,然后蹦起来:“赢了!终于赢了一战!”
丘峰蹲下来喘气。发现他的右手的太阳纹比之前亮了一度。他盯着看了片刻,没有时间深想。
“走!借着玉珠,冲过封锁线!”
舒琪也不想再躲。在玉珠作用下两人的速度骤然加快,零星的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穿过那片树林,踏上一条冻硬的土路,路边插着几根黑旗——旗面上绣着和少女魔君杖上一模一样的枯树标记。丘峰跑过去时扫了一眼,没停。
但跑出百步后丘峰忽然停住脚步。
太安静了。
刚才那么大动静——玉珠光束扫射、九妖惨叫、绳索断裂——雪地上竟连一只飞鸟都没有。鸟早就被惊走了,或者从来就没在这里住过。丘峰皱眉环顾四周,枯树上每一根横枝的积雪厚度都一样,均匀得不自然。树皮上没有鸟粪。雪地上没有兽迹。
他低下头,脚边的雪面上有一道笔直的细线,从东往西延伸,断在路边,另一端隐入雪下。
“舒琪,小——”
话音未落,雪下猛然弹起两道暗紫色的绊索,死死缠住两人的脚踝。和刚才那张网同样的材质,更粗更韧,缠上后自动收紧,像活蛇一样顺着小腿往上爬。两人在惊叫中狠狠摔趴在地,两张大网从天而降——暗紫色的法网兜头罩下来,触身即紧,越挣越缩。
众多小妖从两侧树丛涌出,几十双手七手八脚把网绳收死。兄妹被生擒。
“妈了个巴子!有种再跑啊!”
一个小兵头目走过来,照舒琪肩头踹了一脚。舒琪“嗷”一声蜷缩起来,丘峰大怒:“冲我来!”
兵头目没理他,朝两侧挥了挥手。几个小妖拽动绳索,把两人高高吊在树枝上,乾坤网缩至最小,捆得动弹不得。舒琪脚尖悬空,怎么也够不到地面。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珠——仍然是蓝色,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胸口。她没有出声。
线长慢慢踱步而来。圆脸厚唇,中等身材,提一柄九环刀杵在地上,面相有些憨厚,像村里卖豆腐的汉子。但他的眼神不像。他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得很慢,每转一下都像是把看到的东西记住了再放过去。
他没有先看人。他蹲下来,从雪地里捡起一片东西——一片白色的鳞,薄如瓷片,边缘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银光。是刚才打斗时从树上落下来的。
他把鳞片放在鼻尖闻了闻,瞳孔微微一缩。
“龙鳞。”他的声音比他长相年轻,“你爹当年偷走的,不止一颗珠子。”
他站起来,把鳞片收进袖中,这才把目光移向舒琪胸前的玉珠。
然后他伸出手。
指尖刚逼近珠面半寸——舒琪下意识护胸——蓝光猛然炸开,线长被震得倒退三步,掌心焦麻发黑。他甩了甩手,低头看自己发黑的掌心,嘴角压出一个极浅的弧度。玉珠的光暗了一瞬,舒琪胸口一闷,像被人按住了心跳。
“哟。”他甩了甩手,“还有脾气。”
他没再伸手。他叫来几个小妖,把兄妹捆结实了,一左一右吊上横枝。然后他命人搬来一条长凳放在空地中央,四名棍子手分列两侧。
丘峰心下一凉。
舒琪看见那根棍子,声音开始发抖。她往丘峰那边缩了一步,绳子勒进手腕,她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着那根大棍子。
“哥……那是什么……”
丘峰没有回答。他也在看那根板子,正在估它的长度和力度。他十九岁,他见过军中行刑——他知道那根棍子落在后庭上是什么后果。
舒琪的嘴唇颤了两下,忽然说:“要不……我们先投降?”
丘峰猛地抬头。舒琪被他瞪得往后一缩,慌忙解释:“不是真投降!就是……假装一下,等绳子松了,我们再——”
“舒琪。”丘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刀刃的侧面,“你看着我的眼睛。”
舒琪不敢看。
“你说‘投降’的时候,你自己信吗?”
舒琪的眼泪砸在雪地上。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可是……我害怕……哥你救救我……”
丘峰闭上眼。他没法救。他现在被乾坤网捆着手腕,绳结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他只能听着。
线长从上方慢慢走下来,九环刀拖在地上,在雪面上划出一道浅沟,露出底下的冻土。他走到舒琪面前停下,刀尖挑起她一缕头发,在指间捻了捻,像在摸一块料子的质地。
“小丫头片子,你爹是叫林贺吧?”
舒琪没有回答。她咬住了嘴唇。
“跟你爹一个模子。”线长把刀尖移向她的右臂,在肘关节上方比了比,“少年——”他转向丘峰,“老子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归顺索龙陛下,有官做。不归顺,老子卸她一条胳膊。你猜,少了右臂,她还怎么去连城?”
丘峰的瞳孔骤缩。绳索勒进皮肉。“住手!你冲我来!”
“一。”
“哥——!”舒琪拼命挣扎,棍子手从两侧压下,纹丝不动。
“二。”
舒琪的眼泪终于决堤:“哥哥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三——”
作者寄语: